【客庄中心/綜合報導】「只要感受到客家,它就存在。」羅思容這麼總結她的客語創作。很難用單一身分歸類羅思容,最廣為人知的是她,是多屆的金曲獎多個獎項的得主,她是歌手、音樂創作者、畫家、詩人,《月光歸路》是她的第一本詩集,主題關乎誕生、愛情、親情、家園、離散、記憶、愛與精神家園的重建,月光是這些主題的表徵。
多屆金曲獎得主 跨界合作創意多
出身苗栗市客家的羅思容,1960年出生,身兼歌手、詩人、畫家等多種創作身分,她的音樂風格融合客家山歌、藍調、民謠。2012年,她以《攬花去》專輯囊括第23屆金曲獎的「最佳客語歌手獎」與「最佳客語專輯獎」;2019年憑藉專輯《落腳》獲得第30屆「最佳客語專輯獎」;並以《每日》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獎,還曾以《一粒星仔》《今本日係馬》多次入圍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獎、最佳客語歌手獎、年度專輯獎、最佳客語專輯獎、最佳作詞人獎。
除了歌曲創作、演唱,羅思容的版畫作品《愛情魚》、《自由落體》,更獲得日本Awagumi版畫大賞的入選獎。
羅思容去年(2025年)與詩人零雨,合作推出《女兒的九十九種藍》專輯,持續深耕女性視角與詩歌創作。 她並於2024年領軍「孤毛頭樂團」,以音樂詮釋賴和、鍾肇政、吳濁流、鍾理和、杜潘芳格、龍瑛宗、詹冰、羅浪與李喬等多位客籍文學家的文學創作、舉辦文學歌詩音樂會「時間背脊上的星群」。同樣在2024年,羅思容在國家兩廳院秋天藝術為鍾適芳創作的《我們在此相遇:還在水裡》音樂影像擔任說書人。
以客語吟誦父親詩作 「彷若天啟」
1960年出生於苗栗市的羅思容,父親是知名文學創作者羅浪(本名「羅洁泙」)。「古老个吊橋,像㧡等擔仔喊賣个老人家。有穿等紅裙分風打滾个,細妹仔騎等自行車踏過了。橋寂寞个在該咳……。」羅思容於2002年整理父親的詩作,準備替父親出版詩文集時,看到父親的華語詩〈吊橋〉,她偶然地用熟悉的四縣腔唸出父親的這首詩作。
「那一刻對我來說像是天啟,」羅思容去年中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回憶說,「像被靈光籠罩,我淚流滿面。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覺得母語與自己的生命,有這麼深的嵌合和連結?」她後來用客語朗讀這首詩給父親聽,羅浪也恍然大悟,原來他雖然用華語寫詩,但他在腦中構思用的語言,正是客語,因此以客語讀他的詩,是再自然不過。
羅思容:創作是生命的整體呈現
因為父親羅浪是知名詩人、關於羅思容的報導,經常提及她是在編輯父親的詩集後,才開始寫歌、唱歌。羅思容2023年4月在《新北市文化季刊》的自述中表示,「那的確是我音樂生涯的引爆點,但我想補充說明,無論是一首歌、一首詩、一幅畫,應該以更立體的觀看與聆聽方式來閱讀它們。創作的誕生,絕對是某個生命的整體呈現。」
羅思容說,在她於2002年發表第一首歌曲之前,她住在新北市新店的灣潭,過著半農半創作的生活。「這個時期關於生命的整理、向自然與寂靜的學習,對我的創作很關鍵。」從小在苗栗走路上學,穿越禾埕、製麵廠與鐵道,綠野平疇。長大結婚、生子後,她罹患產後憂鬱症,也是機緣巧合到灣潭,開始過著種菜、種果、種花、種草,專心育兒同時也創作的生活。
「我畫畫,也開始寫詩,慢慢積澱了很多作品。不妨說,我除了從頭學習當農夫,大部分時間也在學習如何在寂靜之中聆聽,不管是聆聽自我或是聆聽世界。」羅思容自敘,她在灣潭的天然環境中,試著面對自己、面對世界,慢慢覺得應該要走另外一條路了,但是會走到哪裡,不知道。「當時的我尚未出土,還埋在很深的地方。」
多年慢慢積累能量 2003年母語創作大爆發
就這樣慢慢積累,2003年,羅思容的母語創作開始大爆發。之後,羅思容頻頻入圍、勇奪金曲獎的故事,開始為大眾所熟知。
羅思容的詩,優美而有音樂性。她用客語描寫景物、關係、光影。從她的詩句中,彷彿浮現出一條月光遍照之路。在柔和的光亮中,是一條連結著人們與生命底蘊、文化初始的根源之路,也是創造與想像之路。
創作客語詩 挖掘客語的多重意義
羅思容認為,用客語寫詩與用華語寫詩,最大的差異與挑戰,在於如何傳遞「客家的質地」。「月光」在華語指的是月亮的光;但在客語,「月光」可以指月亮本身,也可以指月亮的光芒,有雙重意義;若以華語看「歸路」二字,是「回家的路」,但在客語裡還有另一層意思是「整條路」。所以「月光歸路」可以指月光遍照之路,也可以指月亮臨照的歸家之路。
「我希望其中的意義,不管是象徵或隱喻,都不是單一的,希望能夠挖掘客語中具有多層面豐富意涵的語言和語境。」羅思容希望藉此,讓懂客語也懂華語的讀者,有了多重的意義。這也是羅思容面對藝術的態度。
書寫一本客語詩集,要如何描述當代情境,是羅思容創作《月光歸路》詩集的另一大挑戰。她解釋,無論是客語或閩南語,都很難能夠描述當代的新事物,有很多學科,用華語說明無礙,用閩南語或客語解釋就很辛苦,很多詞彙須要重構或尋找得宜的語言表達。「但如果希望在當代持續使用客語,我們一定要面對這個問題,」藉由這次《月光歸路》詩集創作,她挑戰文字和意象的豐富性。
向陽:羅思容的客家詩鮮明動人
「羅思容是一位傑出的歌手,更是一位優秀的詩人。在《月光歸路》這本詩集中,她以詩人的敏銳感應,以歌手的聲腔旋律,寫出孕育她的土地之歌。」知名詩人向陽,在羅思容第一本客家詩集《月光歸路》推薦序中說,「她寫來自的客家庄園、童年歲月、四季景象、自然山川;她寫行踏的城鄉印象、生活體悟、創作心境,無不鮮明動人。透過嫻熟使用的母語,她的詩洋溢著萬般迷人的調性,深刻著客家人文的底蘊,如月光之映水,也如星辰之在天,讓我們不僅可以閱聽客語之美,也可以自在隨意,進入詩與歌交融的美境。」
《月歸歸路》是客家委員會於2024年啟動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劃」的一部分,這項計畫邀請七位臺灣當代優秀的客籍作家,包括:小說家李旺台、甘耀明、高翊峰,散文家吳鳴、張郅忻,詩人羅思容、張芳慈,用各自不同的聲腔客語,歷時一年,創作全新作品。鏡文學集結六位客語協力編輯、五位客語審定專家、四位有聲內容編審、四位客語配音員,組成編輯工作團隊。
客委會今天(28日)舉行「寫客个時代—七個故事開花个開花時」記者會,這七本客語文學書籍,除了紙本書、電子書外,還有有聲書,期待客語成為當代的文學語言,激發客家文化的生命力,讓客語延續綿長,也希望藉由語言的轉譯和對話,讓非客語的文學讀者,也能夠讀懂客語的美好。這是客語文學的文藝復興,期待七部作品,成為後生人閱讀的起點,更盼望鼓舞更多人投入母語創作。


《月光歸路》之作者序 〈半睡半醒之間〉
1.
凝視
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大自然教我寫詩,詩一路向我走來。
瞧,綠繡眼孵出一隻一隻春天的眼睛。
暮春之際,芒稈上,落下閃爍的清吟。2.
清晨
在臉上塗抹一層灰燼詩的身體,詩的清晨,在意識和無意識的邊界,半睡半醒。
詩在萬物命名之前已然存在。那召喚和啟動我的第一音是什麼?
詩在我的前後左右,祂看見我,我凝神,我諦聽。3.
詩的音聲在生命最初的童年有另一種聲色,語言從山狗大跳換至攀木蜥蜴,從濛沙煙飄成輕霧,母親的舌頭遺忘成一地的將枯草木,而後在記憶的草原上,暗夜降臨的天啓時刻,詩歌的眾神,日出入,月圓缺,生生不息。每日朝晨
明亮的曙光斜斜地透出來
我不知怎麼
我的身體尋不著世界的出口
我徬徨
總感覺找不到自己
母親的舌頭帶著激情潛行,聲情像彗星拖曳著長長的光軌,美得令人顫抖泫然,像一個孩子每日做著奇妙个夢。4.
童年說的月光就是月亮,月光華華,為何月光總是跟著我們?無論是跳躍在時間之林的童年,抑或是比星空還要遠,比絲絲斜雨還要感傷的青春之路,語言的飄移和變身或變聲,星空微明,月光遍照歸路。
有一種語言像復生的梅樹,馥郁清芬的花香,指引一條可以任意通往世界也走向詩歌泉眼之路。紅塵落泥,吞吐大荒。5.
窗外射進半透明的影子
聲碎如鳥
母親的舌頭似一尾鉛色的水蛇
在星芒佈滿的夜路上
語言的曠野
夜梟的叫聲
夾著一片荒原島嶼的星空下,詩和語言的板塊,是否還會推擠出幾座島嶼?
從地湧出,住於虛空,我的身體有海,海上的星仔還在泅泳,命運啊,你乖乖睡了嗎?八萬四千個你的化身,你的嘆息,漸漸地結晶成鹽,餵養著島嶼上的眾生靈。
用一把刀子切開月光,嗯,沒有蛋黃。語言從來沒有停止斷尾、再生;傳說,把月亮裡的石頭裝在腦袋裏,人就可以成精了。6.
長了翅膀的耳朵會去哪裡尋聲?歌詩遷徙之路漫漫。記憶的針線,隨著鯨豚的高音,伴著鬚鯨的低頻,縫合交織著土地的傷痕和曾有的純樸良善。
長大後的我們能撫慰母親嗎?或是任由月光臨照荒地上的墓塚,無聲。7.
愛情是屬於哪樣生物?一會兒生,一會兒死,花開花謝。你是遠方的月,我是他方的雁,心的跳動,遶山花的童男童女,涉過神秘的溪河,愛的倒影,孵育花朵和黑夜,夢還在行走,山還在遶。
在星圖與星圖之間,總是一半真實,一半想像。尚未甦醒的靈魂,張大著嘴巴,看著山花,野紅。8.
詩,是地球的生物,詩語言、詩部落,詩的宇宙大爆炸、黑洞的產生,詩的迷走、詩的躁鬱、詩的聖潔、詩的抵抗,或詩的背叛,黑潮流經的海域,那多山的島嶼和洋流交匯,小宇宙們,你們看見甚麼?9.
林中路 我遇見
千樹萬葉
每一個光影是哲思的小花
林中路 我看見
粉紅花瓣
遠遠引路
林中路 我聽聞
憂傷何去?
愛,你還在嗎?我始終敬畏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