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客庄中心/綜合報導】去年以《蕉王吳振瑞》英譯版勇奪美國Foreword雜誌獨立出版獎歷史小說類銅獎、多元文化小說類入圍決選、第4屆臺灣歷史小說獎的李旺台,以母語、客語,回望他的童年記憶和當代故事,用南四線腔客語書寫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短篇小說集,寫童年記憶有趣又細膩,寫當代故事諷刺又犀利。

初無興趣 潛意識呼喚客家人的使命

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是李旺台第一本以他的母語、客語創作的短篇小說集,李旺台卻在自序中說「用純客語寫小說,我既無興趣也沒有這個能力,」卻不知怎地就答應了客家委員會前主委楊長鎮的邀約,他覺得可能是在他的潛意識裡,有個聲音在呼喚他,「身為一個在客家農村長大的人,以客語書寫是他的使命,不可以拒絕。」就這樣完成了他的第一本客語短篇小說集。

李旺台出身屏東竹田,1948年出生,高雄師範大學畢業,曾擔任教師、記者、編輯多年,2009年退休後,愛上小說創作。著作有:《獨角人王國》、《播磨丸》、《馬賽這一家》、《蕉王吳振瑞》、《小說徐傍興》、《快樂茶行》、《黑人》,曾獲第六屆懷恩文學獎、新台灣和平基金會第一屆、第四屆、第五屆台灣歷史小說獎、2017台灣文學館台灣文學獎入圍,是目前頗受矚目的歷史小說家。2025年榮獲美國《Foreword雜誌》獨立出版•歷史小說銅獎並入圍美國筆會文學獎。

前半生寫新聞 退休寫歷史小說

前半生是媒體人,親身見證高雄美麗島事件的新聞工作者,退休後改寫小說的李旺台,將早期的人物和事件寫成歷史小說:以1969年「高雄青果社舞弊案」主角生平為藍本,寫成得獎無數的《蕉王吳振瑞》;以客家醫師徐傍興生平創作為《小說徐傍興》;《播磨丸》則是描寫二戰結束後,日本人與台灣人從海南島歷經劫難返鄉的故事。

77歲的李旺台,首次用童年母語、南四縣腔客語寫小說,他在創作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短篇小說集過程中,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曾說,「我的寫作計畫裡面原本沒有客語,而且心裡其實還蠻排斥。」他苦笑:「客語寫作,對我來說是很辛苦的。」

客語原是李旺台在童年環境自然學習的母語,卻在社會環境中逐漸被他遺忘。他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說,在他的職場上,是閩南人的世界。他的台灣台語跟客語一樣流利,因而,他以前常優先講台灣台語。竹田老家雖然是客庄,但隔壁是閩南人居多的萬丹,他家田地旁就是閩南人的田。他到屏東市讀初中時,更多閩南同學,進入職場後,加上他長年深耕高雄地區的地方新聞,久而久之,台灣台語成了他在客語之外的第二母語。

「客家的作品」與「文學的作品」 折衝折衷

李旺台和作家吳錦發在客家電視台合作主持客語政論節目〈非常短評〉後,「我感覺到我的客話有回來了。」但在華語隨著時代進步、吸納現代詞彙,成為正式場合使用的語言時,台灣台語和客語,卻彷彿被困在舊時代裡,跟不上世界的變化。沒有跟著一起現代化的客語,要如何重新成為溝通和創作的工具,李旺台知道這是很難找到答案的艱鉅挑戰,還是決定放手嘗試。

創作短篇小說集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時,李旺台先構思好故事架構,試寫一個短篇故事,但最多僅四成客語字,其他都是華語。他把小說傳給熱中客語復興和推廣、也有客語書寫經驗的六堆客語薪傳師好友、曾秋梅,請曾秋梅協助修改,得到「這是華語不是客語,得全篇重寫。」的回應。

曾秋梅以客家話嘗試重寫,再回傳給李旺台,李旺台卻發現他看不懂那些客家字,太多難字、罕見字,讀起來很深奧,「這樣的小說沒有辦法閱讀。」李旺台把艱澀的難字、罕見字都改掉,回傳給曾秋梅,曾秋梅再回傳修改說明哪些字詞不能刪改的原因。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,最後折衷、彼此讓步,也同意一些艱澀詞要加註釋。

「我很謝謝她,她的觀點是,既然是客語文學,就要寫成標準的『客家的作品』,但我是一個文學工作者,我寫的的終究是『文學的作品』,而不只為了復興和傳播客家話。文學要能乘載更多意涵,例如運用象徵,例如刻意的誇示或隱藏,去傳達我想寫的真、善和美。我希望我的客語小說,讓愈多人看得懂、也愛看愈好,這是我的初衷。」李旺台在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這樣說。

用客語寫作 就要用客語思考

「要用客語寫作,就要用客語思考,」曾秋梅這樣告訴李旺台,不會的字,可再問她怎麼寫。李旺台回應,這和他主持客語政論節目〈非常短評〉時的心得一樣,「不能用華語想,一定要先用客語思考,才能講得道地、精彩。」

李旺台認為,台灣的語言環境是混雜、多元的,「客語要現代化,就要先接納外來的用詞,久而久之,就會有一個現代化的通用客語出現。」語言與族群要相互認同差異,要能彼此包容。

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是客家委員會於2024年啟動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劃」的一部分,這項計畫邀請七位臺灣當代優秀的客籍作家,包括:小說家李旺台甘耀明高翊峰,散文家吳鳴張郅忻,詩人羅思容張芳慈,用各自不同的聲腔客語,歷時一年,創作全新作品。鏡文學集結六位客語協力編輯、五位客語審定專家、四位有聲內容編審、四位客語配音員,組成編輯工作團隊。

客委會今天(28日)舉行「寫客个時代—七個故事開花个開花時」記者會,這七本客語文學書籍,除了紙本書、電子書外,還有有聲書,期待客語成為當代的文學語言,激發客家文化的生命力,讓客語延續綿長,也希望藉由語言的轉譯和對話,讓非客語的文學讀者,也能夠讀懂客語的美好。這是客語文學的文藝復興,期待七部作品,成為後生人閱讀的起點,更盼望鼓舞更多人投入母語創作。

小說家李旺台。范修語攝。資料照片
小說家李旺台。范修語攝。資料照片
𠊎屋下个番檨樹。
𠊎屋下个番檨樹。

《𠊎屋下个番檨樹》之 李旺台〈自序〉

用純客語寫小說,𠊎無興趣也無這個能力;毋知仰吔嗄一口就答應下來吔,就係答應客委會主委楊長鎮个邀約,在2022年間。

 

無的確在𠊎个潛意識裡背,有一種聲音在緊喊𠊎,喊一個客家農村大个人,這係使命,毋好拒絕,就勉為其難寫一本客語小說吧!

 

𠊎放下既定个寫作計畫,開始構想思考客語小說个內容。蓋多客家諺語、四隻字同六隻字个成語、常用个比方同各式短句仔輒輒在腦海肚浮出,想像該兜鄉土原生客語,都做得書寫下來,流傳後世。

正式開工吔。第一日先尋辭典,研究字義,還愛分電腦順利打出字來,交手亂串舞吔幾下點鐘,搣到歸身汗,竟然寫毋得到兩個段落。

 

上路後正知啊自家跋个毋係高雄柴山,係大霸尖山,係玉山。

 

為了愛有效率,𠊎請教在學校教客語个老師曾秋梅小姐。佢蓋樂意協助。就恁呢這本小說使得用客語文順利完成。

 

在寫作過程中,秋梅緊提醒𠊎:愛用客語思考,心想客語,正做得手寫客語。

 

佢提供吔蓋多擬聲形容詞,係客家人交談時表達情緒、感情常發出个感嘆語句。在文學創作上,佢等畫龍點睛,作用極大。

 

曾秋梅還在語詞中、在話頭話尾加上兜仔个「呢」「啊」「吔」「个」等,分這本客語小說毋單淨用來閱讀,若係朗聲唸出來,做得唸出鄉土原音,蓋趣妙哦。

 

本書做得完成,曾秋梅功勞蓋大,衷心感謝。

 

在外還承蒙鍾屏蘭教授認真校正。佢檢查書中每一個句仔、每一隻字,扭出差錯,補充缺失,使令到這本客語創作緊來緊登真。

 

完稿後,𠊎毋只一遍檢視這本客語小說。想著客委會這個專案,培養客語文作者固然用心良苦,培養客語讀者也同等重要;這本書做得分讀者順利進入故事裡背,享受閱讀無?會忒勞煩讀者必須緊查閱註釋而中斷閱讀無?仰吔來留傳客語个精妙,又做得向現代化行前一步?

 

𠊎係以讀者个心情一字一句斟酌,譬如秋梅提供个「輕身婆」改為「產婆」、「人公仔書」改為「漫畫書」,「市肚仔」改為「街市」,「庰人尋」改為「捉迷藏」等,這兜盡古老个詞彙有需要改無,都費神討論、思量再三。

 

歸尾結果,𠊎刪核息把罕見的難字,同時也保留盡多,心肝肚總係想著愛寫出一本容易讀又有價值个客語文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