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楊國鑫

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,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,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

鍾老的文章指導

鍾肇政(1925-2020)在台灣文學史上地位崇高,是公認的文學巨擘。然而,真正與他相處,卻感受到一種近乎平實的溫厚。大家都稱他「鍾老」,那是一種尊敬,也是一種親近。

當年的我,不過是一名自覺文筆拙劣的大學生;而他,著作等身,聲望如山。這樣的距離,本應遙不可及。然而為了日後研究與發表,我常厚著臉皮,直接帶著尚未刊出的稿子請他指正。

鍾老總是先靜靜閱讀,神情專注。讀畢,偶爾搖搖頭,淡淡地說一句:「這文章的文筆要加強啊!」

鍾老勤於筆耕,其實他也很會聊。1988,龍潭,楊國鑫攝
鍾老勤於筆耕,其實他也很會聊。1988,龍潭,楊國鑫攝

回家的路上,我反覆咀嚼這句提醒。加強文筆,談何容易?我既無天分橫溢,也無辭采飛揚。於是我明白,此生若要寫作,恐怕不能憑才氣,只能憑誠意——用心觀照這個世界,用腳丈量所關懷的土地。

東海演講的陪行

大四下學期開學不久,鍾老來電,說將赴東海大學演講,要我到台中火車站接他。那一刻,我幾乎不敢相信。能為文壇前輩效勞,是何等榮幸。

傍晚時分,車站外忽然下起雨來。我望著只有一件雨衣的機車,心中焦急。但想著雨勢不大,便硬著頭皮上路。一路細雨飄零,所幸未至東海,雨便停了。

那天講題是「客家人的文學」。鍾老先說明為何如此命題,接著依序介紹作家。先談吳濁流,他幾乎用去大半時間,之後提及鍾理和與李喬。其實還準備介紹其他十餘位作家,無奈時間有限,只得請聽眾自行參閱講義。

我從台中火車站載鍾老到東海大學演講客家人的文學。1988,台中,楊國鑫攝
我從台中火車站載鍾老到東海大學演講客家人的文學。1988,台中,楊國鑫攝

演講結束,行至校門口,已有幾位鍾老的台中友人前來接他,其中包括時任市議員、亦為作家的王世勛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文學不只是紙上文字,它是一張人與人之間長久交織的網絡。

軍旅書信往來

平日若有疑問,我多半直接騎車前往龍潭拜訪。唯有當兵的時候,時間掌控不易,只能以書信往來。

1988年,新兵訓練中心的我收到鍾老回信。信中無華麗辭藻,只是叮囑平安,並告知放假返鄉時可從桃園搭公車至龍潭,再去找他敘談。那是一份長者對晚輩的牽掛。

1989年,在新店服役期間,再收回信。他為我在軍中漸有閱讀時間而欣慰,卻也談及龍潭客家文化館計畫受挫、客家研究中心前景渺茫,語氣中帶著失落。他說:「這一切,真的要靠你們年輕人了。」

在當兵時,鍾老來信談一些客家事務他的看法與感觸。1989,台北,楊國鑫攝
鍾肇政書信手稿

在當兵時,鍾老來信談一些客家事務他的看法與感觸。1989,台北,楊國鑫攝

他亦提到旅美學者朱真一對《客家風雲》雜誌的意見。即使遠在海外,客家議題仍牽動著知識分子的心。那幾封信,如今想來,是一位文學前輩在時代轉折之際的低語,也是對後進最深的信任。

家常飯桌上的溫度

在龍潭家中與鍾老長談,我從未感受到他有過一絲不耐。有時談至傍晚,他的夫人鍾張九妹走出來,笑著說:「你不可以走。」我愣住,她接著說:「你要留下來吃晚飯。」

那一句話,讓文學從殿堂回到餐桌。後來我才懂,當年東海演講請我接送,未必只是順路,更是一種關懷;書信往來,也不只是禮貌,而是持續的鼓勵。對於一個尚在摸索的後輩,他給予的,是信任,是不言明卻堅定的期望。

回望與鍾老的幾段交會,我所得到的,遠不只是指導與提攜。他讓我明白,文學不是炫技,而是責任;不是孤高,而是承擔。當前輩說「要靠你們年輕人了」,那不是壓力,而是使命。

若說今日仍能以筆耕客家、關懷土地,那麼,那些雨中的機車、軍中的信件與晚餐桌上的笑聲,早已化作我文字裡最深的底氣。

楊國鑫專欄/與鍾老相識 一段研究與文化使命的啟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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鍾老很仔細看我尚未發表的鉛字文稿。1988,龍潭,楊國鑫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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