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羅世宏
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，立志不做大官，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
3月12日，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議表決通過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》，預計7月1日起施行。中國官方媒體稱頌此法為中國56個民族「團結與共同繁榮」提供「法治保障」。然而，這部法律的本質更接近於「同化」，是中共對少數民族文化進行系統性壓制的政策。

這部法律宣稱的核心概念是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」。北京的官方語境把它描述為促進各民族相互理解的進步理念，但這種描述迴避一個根本性的權力問題：誰的認同構成「共同體」的基準，誰的認同必須被收編？此一原則，其實質等於是要求各民族將對「中華民族」的忠誠，置於自身族群認同之上。

新法將普通話定義為「國家通用語言文字」，規定兒童自入學前便須接受普通話教育，義務教育全程以普通話為教學語言，少數民族語言不得再作為主要教學媒介。

同法第十五條規定義務教育全程以普通話為教學語言；第二十二條進一步規定，公共場所的少數民族文字在「位置、大小和順序」上必須讓位於國家通用語言。這套制度安排或許不會立即消滅少數民族語言，但長期來看，會系統性地削弱其公共地位。

客語的處境，在這個脈絡下呈現出一種特殊的諷刺性。客家人在中國的官方民族分類體系中被歸為漢族，客語因此被定性為「漢語方言」，從來不在少數民族語言保障的範疇之內。換言之，客語甚至沒有資格成為新法明文打壓的對象，也不被承認是需要保護的語言。四縣、海陸、大埔、饒平、詔安，各有聲腔，各有詞彙，各有對應的歷史遷徙路線與地方記憶，卻在「漢語」這個大標籤下，被整齊地取消了獨立存在的資格。

這種「方言化」的制度處置，帶來的後果是：客語的消退不需要任何專門的壓制措施，普通話教育的全面推進就已足夠。在中國，官方對客語的態度長期停留在「不主動介入、有限支持」的模糊地帶，地方廣播與民間社團雖有推廣，但主流電視與廣播中的客語節目極為有限，制度化的語言權保障更是付之闕如。新法通過後，「國家通用語言優先」的原則獲得更高的法律位階，客語原本就薄弱的保護空間，將面臨進一步的壓縮。

對岸的新法清楚說明，當語言被歸類為無須保護的「方言」，當國家機器以「統一」為名而推進單語化，少數族群語言的消退可以快得令人措手不及，而那些本可阻止這個過程的制度工具，往往要等到為時已晚才被認真對待。台灣的客家社群有《客家基本法》、有客家委員會、有客家電視台，制度保障遠非中國境內的客語使用者可比。台灣應展現足夠的制度意志與社會共識，讓客語不走向同樣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