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陳權欣
資深媒體人,曾獲客家新聞獎、兩岸新聞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,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。
三十年前,客雅溪的水還能照見魚影。更早之前,許多孩子站在溪畔,看著漁民捕捉鰻魚。那樣的景象,如今只能在老照片裡回憶。沿著香山海口往上溯流,白鰻在夜裡貼著石縫前行。有人用竹編鰻籠守在溪邊,孩子蹲在旁邊,看大人起籠,那是一種依河而生的日常。
工業來臨,河川轉身
後來,工廠來了。1960年代起,電鍍與金屬加工沿溪進駐;1980年代科學園區成立,城市快速擴張。客雅溪與鳳山溪承接的,不再只是生活污水,還有源源不絕的工業排放。
當年有漁民告訴我,海口捕鰻苗的數量一年不如一年,從一夜數百尾,到一天只剩幾尾,甚至僅存四尾。那不是統計數字,而是生計斷裂的聲音。

長在河海之間的裙蛇鰻是越來越少了。陳權欣攝
我寫過那些污染,寫過重金屬,寫過底泥,寫過沿岸綠牡蠣的生成,也寫過砢岩螺在環境賀爾蒙影響下出現變性的學術研究,那個年代,河川議題還能掀起波瀾。
15年前我站在鳳山溪畔,當時台大與海試所研究人員,將標記過的成鰻放回水中,進行遷移與存活追蹤試驗。漁民若捕獲標記個體,可回報領取獎金。那是一種希望的姿態——河,似乎還能養魚。但問題始終存在:在污染尚未完全釐清之前,放流能走多遠?
發展與承載的極限
鳳山溪源自關西赤柯山,是新竹縣第二大河;客雅溪排名第三。這兩條河,見證了新竹從農業縣走向科技重鎮。遠東化纖、亞泥、電鍍廠、工業區污水處理廠,一層層疊加在河岸。
焚化爐增建、園區擴廠、半導體產業擴張、寶山水庫持續增容,發展從未停歇。制度也在進步:污水處理、排放標準、ESG報告、生態補償機制。但河川真的恢復了嗎?鰻苗數量是否回升?底泥重金屬是否下降?這些關鍵數據,並不常被看見。

曾有學者建議,仿效八里污水廠「深海放流」模式,將處理後的水經海流稀釋。但在海洋保育意識升高下,此構想未被採納。取而代之的,是持續擴建的污水處理設施。只是,更完整的監測報告,依然不易取得。
河與海的雙重壓力
風力發電林立,象徵能源轉型;工廠依河而設,象徵產業動能。但河與海,正同時承壓。頭前溪上游竹東垃圾場排污、園區電廠事故消防水排入溪流,最終匯入大海;沿海焚化爐一座座興建。河川與海岸,難以同時承受所有期待。
回頭看,那些與我並肩守河的新竹人——林聖崇、鐘淑姬、曾文彥、吳慶杰——多已退休。環境議題不再是媒體頭版,而成為附帶條款。河仍在流,但堅持理想的守河者,越來越少。

復育的時間尺度
學術單位的標記與追蹤,是科學的一部分。但若污染源未同步改善,復育能否成為長期解方?重金屬污染的復育,是以百年為單位計算。直到近年,新竹水源里的稻田仍可檢測出鎘污染,足見土地修復之艱難。
水庫一座座興建,污水廠持續擴充,河海承受的壓力與日俱增。「俟河之清」,逐漸成為遙遠的想像。50年前,客雅溪可以捕捉成鰻;30年前,沿海養蚵區出現綠牡蠣;15年前,鳳山溪進行放流試驗;而今天,海口捕苗人說,一天,只剩幾尾。
一段時間的見證
河川與海岸的變化,從來不是一夕之間。發展與代價,交錯前行。新竹因科技而耀眼,也因河海承壓而沉默。這不是控訴,而是一段時間的紀錄。
看到日前新竹科學園區大火幾十上百噸的消防救火水源,挾雜著不知名的化學物,隨著圳溝排進溪裡,排進香山海岸,有誰想到這些問題去解決呢?河還在流。海還在哭。土地仍在沉淪,難以回復潔淨。問題是,它還有多少時間?

很早之前,許多孩子站在溪畔,看著漁民捕捉鰻魚。那樣的景象,如今只能在老照片裡回憶。陳權欣提供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