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張維安(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教授)

說到台灣客家文史研究,不能不提到黃榮洛老先生!人稱阿洛伯。阿洛伯是個傳奇人物,他精通日文,早年從農校畢業,在農會上班,直到59歲才一頭栽進客家文史的無底洞。他騎著腳踏車到處做田野調查,把那些被丟在角落的客家舊紙堆當成寶,發掘了無數珍貴史料,不僅在地方上深受學界敬重,也獲得客家委員會頒贈「客家貢獻獎」。

阿洛伯是怎麼挖出《渡臺悲歌》的?說來也巧,1986年,有位專賣民俗藝品的老闆曾吉造,把一本他早年收購來的舊手抄本送給了黃榮洛。這本爛爛的冊子原本只被簡單叫做「客族之山歌詩」,裡面是關於客家先民渡海來台的心酸。阿洛伯一看,這哪是山歌,簡直是客家移民的血淚史。根據裡面所描述的渡台度艱辛經歷,他將他命名為《渡臺悲歌》。

楊國鑫專欄/黃榮洛 把墓碑搬回家研究的文史怪傑

文/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,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,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怪傑其實並不怪 把墓碑搬回家…

《渡臺悲歌》開頭一句「勸君切莫過台灣,台灣恰似鬼門關」,把先民的移民的經驗寫出結論性的心得!內容詳細記錄了廣東陸豐的客家人,被「客頭」(仲介)連哄帶騙,花大錢橫渡黑水溝的九死一生。好不容易上岸,面對的卻是無盡的勞動剝削,農活累到「天光跪到日落山」。更慘的是,還要面對原住民出草獵人頭的威脅(滅人山),以及生病沒錢醫的絕境,整首歌詞就是一部客家底層移民的血淚實錄。

這首悲歌在民間流傳,不只一個版本。阿洛伯最初拿到的「黃本」大概有352句,後來又發現了18歲青年彭發勝抄錄的「彭本」,這個版本最完整,有376句,還保留了原作者大吐苦水的自白。黃菊芳博士把彭發勝的抄本當作底本,再拿黃榮洛和陳健銘找到的殘本互相校對,最後整理出最權威、最完整的「黃菊芳校定本」,總共380句、2660個字。

黃榮洛(左)、鍾肇政(中)與陳運棟(右)。1988,芎林國小,楊國鑫攝
黃榮洛(左)、鍾肇政(中)與陳運棟(右)。1988,芎林國小,楊國鑫攝

《渡臺帶路切結書》的內容是:廣東陸豐的彭瑞瀾一家九口(包括三個小小孩),因為不熟去台灣的路,特地花錢請親戚羅亞亮當帶路人。雙方白紙黑字講好,大船換小船的交通費總共是「31員花邊銀」(當時流通的西班牙銀幣)。而且規矩很硬:上大船就要一次付清,路上的便當費跟盤纏要彭家自己出,雙方甘願,事後不准討價還價!這份契約印證了偷渡來台的真實物價與仲介實況。

再說一件阿洛伯命名的《台灣番薯哥歌》!這個手抄本的來歷挺有國際性,一開始是日本學者三田裕次跟沼崎一郎,在新竹關西的范家挖到的(抄寫人署名范林安)。後來這兩位日本學者把這份資料轉贈給黃榮洛研究。後來阿洛伯將這份描寫梅縣客家年輕男丁(番薯哥)渡海來台的文件,命名為《台灣番薯哥歌》。

《台灣番薯哥歌》記錄了一條超冷門的移民路線!一般人走水路,這群梅縣客家人卻挑著行李翻山越嶺走到福建閩西,再沿著閩江大水路,最後從福州長樂搭洋船出海,這條路線縮短了航行到台灣北部的行船時間。歌詞顯露出這段以工代賑的長途跋涉,還點出台灣當時已經不收「花邊銀」,改用「佛頭銀」的真實社會經濟變化狀況。

以前我們總以為客家先民來到台灣就是「落地生根」,其實還有「二次過番」,《渡臺悲歌》的主角彭瑞瀾一家就是一個案例,彭瑞瀾沒有在台灣終老,反而帶著大兒子再次打包,直接從台灣又「過番」(移民)逃到了南洋印尼雅加達去打拚,這就是二次過番。

《渡臺悲歌》、《台灣番薯哥歌》和《渡臺帶路切結書》三件文件,對台灣移民史研究,具有重要的意義,這些民間史料從「常民視角」,補充了官方的說法。特別是那些官方檔案看不到的細節:例如先民渡海到底要花多少錢?市場上流通的是哪國的銀幣(花邊銀、佛頭銀)?「客頭」這種地下仲介角色到底做了什麼事?甚至揭露了梅縣客家人的「隱藏版移民路線」。這就是民間文學能補足並校對正史的地方!

《客座教授!安烈炫》

「講客廣播電臺」邀請國內3位重量級客家學者張維安、羅烈師與林本炫,共同主持客家知識含金量超高的廣播節目《客座教授!安烈炫》,將嚴肅的族群文化與客家議題,透過輕鬆對談的方式,傳遞給大家,把學術研究和民眾的距離,拉得更近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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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閱讀:

黃榮洛(1989)。《渡台悲歌:台灣的開拓與抗爭史話》。臺原出版社。

彭瑞金(2014)。《黃榮洛生命史 : 三十年臺灣文史路》。新竹縣政府文化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