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羅世宏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,立志不做大官,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黃志堯站上頒獎台的那一刻,穿著他的黃色工作服,笑著用母語說「很歹勢」,特別憨直與謙遜。他說自己不是學者也不是教授,只是愛拍片的水電工。其實,他做了很好的示範,因為母語的復振不是發生在象牙塔裡。
教育部2026年頒發「推展本土語言傑出貢獻獎」,得獎名單橫跨學術界、教育現場、傳統戲曲到網路創作,反映了台灣本土語言運動在當前時代的多元樣貌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莫過於擁有66萬訂閱的知識型YouTuber「水電爸爸」。這個以台灣台語深入淺出解說居家水電問題的頻道,不僅累積多部破百萬點閱的影片,更成為數位時代語言保存的重要場域。

黃志堯說,用台語拍片是自然而然的事,因為工地師傅本來就說台語,硬要改說華語,反而講得卡卡的。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,卻觸及了語言社會學的一個根本問題。誠如語言學者費雪曼(J.A. Fishman)指出,許多語言復振工作之所以失敗,是因為把資源投在不對的地方。他所謂「不對的地方」,指的是一種常見迷思:以為只要把弱勢語言帶進學校、媒體或政府制度,就能自然復活。黃志堯的頻道,用一種素樸的方式,觸及費雪曼所說的關鍵工程:語言必須嵌入真實的生活脈絡,作為工作、傳遞知識、建立信任的工具。
費雪曼主張,若一種語言不能在家庭與地方社群中被父母傳給孩子,再多高層次的政策也難以真正逆轉衰退。他用過一個鮮明的比喻:如果家庭傳承這個輪胎還在漏氣,你一直打氣也沒用。
「水電爸爸」的案例值得借鏡,因為它讓台語作為公共知識語言重新可見,讓城市裡已經不說台語的第二代、第三代,在看水電教學的同時,感受到母語的「親切感」。


客語組的得獎者表現同樣出色:景勝戲劇團透過表演讓年輕世代接觸客語;蔡永強在北一女將客語帶進歷史與戲劇的跨領域教學;謝美桃在苗栗打造沉浸式客語校園環境,深耕逾二十年。三條路徑指向同一個關鍵知識:語言的學習必須是全面的,不能只靠單一管道:從社區的感受、到課堂的學習、到校園環境的日常滲透,每一個層次都在填補另一個層次的不足。



黃志堯在報導中發願,如果他拍攝的影片有助於保存本土文化,讓大家知道母語的重要,那麼他就會繼續拍下去。這句話讓人感動,也讓人沉思。費雪曼提醒我們,語言復振的成功標準,不是某個頻道訂閱數破百萬,而是這個語言是否仍然活在孩子的日常生活、家庭親密關係與社群認同之中。
水電師傅站上頒獎台,是一個重要的象徵,提醒我們應該讓母語在日程生活的許多環節與場景中被使用,因為族群語言的復振之路,也在每一個家庭的飯桌上,在父母與孩子之間那一句用母語說出口的日常話語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