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羅世宏
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，立志不做大官，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
農曆春節的空氣，總是混合著複雜的氣味：除夕深夜的鞭炮煙硝、廚房大火快炒的油煙，以及一種說不上來、讓人微微焦慮的「關心」。

對於許多在外打拚、或是正處於非傳統人生階段的人來說，踏進家門的那一刻，心情往往是矛盾的。我們渴望團圓的溫暖，卻也恐懼那張圍繞著圓桌展開的「幸福審計表」。

「買房了嗎？」「最近夫妻感情還好嗎？」「都幾歲了，怎麼還沒帶男／女朋友回來？」「結婚這麼久了，怎麼還不生小孩？」

這些對話，多半沒有惡意。在長輩的成長背景裡，人生的路徑通常是線性的：求學、就業、婚嫁、生子。因此，當他們拋出這些問題時，其實是在透過他們已知的世界觀，試圖確認你是否正航行在「正確軌道」上。

然而，問題在於：當關心被簡化為一項項檢查清單，對年輕人來說可能會變成難以承受的壓力。

美國婚姻與家庭治療師史蒂芬妮·耶茨-安雅布維爾（Stephanie Yates-Anyabwile）提出精闢的觀察：讓人真正感到疲憊不堪的原因，往往是為了維持「看起來很幸福」的樣子而耗費過多心力。

有的夫妻感情深厚，卻選擇在春節期間各自回家過年，因為他們重視與原生家庭的獨處；有的伴侶雖然同住，卻習慣分床而眠，因為這能換來更高品質的睡眠與彼此的尊重；有的戀人決定不婚不生，因為他們在彼此的相伴裡已找到了足夠的寄託。

這些關係與選擇，在喧鬧的年夜飯桌上，是很難解釋清楚的。那些關於兩人如何分配家務、如何面對爭吵、如何在彼此低潮時成為支柱的細節，無法被簡化成「結婚了嗎？」或「買房了嗎？」這類非黑即白的問題。

如果我們試圖在飯桌上向每個人解釋我們的生活邏輯，最終只會感到精疲力竭。學會拒絕回答很重要，特別是那種為了滿足他人期望的回答。

這種拒絕不一定要劍拔弩張，它可以是一個微笑、一個幽默，或是一個不置可否的點頭。你不需要在過年這幾天之內，向所有人交代你未來十年的職涯規劃或生養計畫。你的生活，不是為了回應別人的預期而存在的。

過年，理應是親人團圓的時刻，但它更該是一個「降噪」的時刻。所謂降噪，是過濾掉那些來自社會集體焦慮的雜音，重新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。當你選擇對某些提問微笑帶過，那不是逃避，也不是軟弱，而是一種高度成熟的表現。這表示你已經強大到不需要透過別人認可，來證明自己的人生選擇和決定是有價值的。

幸福並不是一種在親人面前的年度表演。今年過年，讓我們試著練習：幸福不需要長得一樣，它可以是安靜的、可以是反傳統的、可以是有稜有角的。只要我們能安心地做自己，能夠相互成就每一個自我，那就是最好的團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