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楊國鑫
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,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,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
在白色恐怖尾聲,看見不怕死的人
大學時期,我認識了陳文和。有一天,他邀我晚上到北埔,聽一場增額立法委員選舉的政見發表會。那一晚,台上的許國泰講得口沫橫飛,一路痛罵執政黨,最後高票當選。
比起台上更令人震撼的,是台下。那天是晚上,現場的情治人員,明顯比聽演講的人還多。回程我坐在陳文和的車裡,一路往竹東回去,心裡不斷嘀咕:這些人,是真的不怕死嗎?在那個年代,敢公開批判、敢集結、並與「政治」連在一起,本身就是一種冒險。
那一夜,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,陳文和不是旁觀者,而是行動者。


《客家風雲》:讓隱形族群現身
不久後,三台雜誌社長張致遠告訴我,台北有一群人正籌辦一本客家雜誌,名為《客家風雲》,其中一位核心人物,就是陳文和。那時我雖仍在念大學,卻已在《三台雜誌》擔任採訪編輯,對辦雜誌的甘苦略知一二,也因此更清楚:在1980年代末,創辦一本「客家」為名的雜誌,並不浪漫,而是困難重重。
1987年9月5日,《客家風雲》創刊前夕,陳文和邀我到台北耕莘文教院,參加「客家人在台灣的政治角色及定位」座談會。那一天,黃越欽、鍾榮吉、邱連輝、林嘉誠等人齊聚一堂,魏廷朝甫出獄不久也來,李永得則剛從日本「偷跑」到中國採訪回來。對一個大學生而言,這不只是座談會,而是一次政治啟蒙。
陳文和要做的,不只是辦雜誌,而是讓長期被忽略、被消音的客家人,第一次集體現身。


從台北到新竹:客家運動的擴散
隔一週,新竹場的座談會接著登場,地點在明月飯店地下室咖啡廳,主題是「開放設立客家語專業電台」。李玲、彭嬿、方琪、謝瑞珍、周竹蓉等知名廣播主持人齊聚,中國時報記者邱國堂亦在場,我也被邀請發言。
回想起來,那是一種很奇妙的經驗:在飯店裡喝咖啡,談的卻是語言、媒體與族群權利。那是《客家風雲》創刊前「客家人的心聲」系列座談會中,我是唯二全程參與的——另一位全勤者,當然是總編輯陳文和。
政治、酒與運動的夜談
有一次,陳文和從台北到竹東,之後我們到商華市場裡的小餐館吃飯,同行的還有長期投入勞工與農民運動的黃文淵。三個人天南地北,談政治、談選舉、談客家運動,也談勞工與農民的處境。他們都能言善道,也都很能喝。


那一頓飯,我清楚感覺到,陳文和的角色不是領袖式的高調,而是一種串連者——把不同運動、不同世代、不同場域的人,悄悄牽在一起。
客家夏令營的開創者
1988年,我大學畢業。《客家風雲》與台北市中原客家崇正會合辦客家夏令活動。我在客家話演講比賽中獲得第二名,獎狀至今仍掛在書房。文化之旅走訪新埔義民廟、新埔陳家祠堂、北埔金廣福,那些地方,不只是景點,而是歷史現場。
1990年,《客家雜誌》主辦第一屆客家夏令營,地點在新埔義民廟,營主任正是陳文和。
從《客家風雲》到《客家雜誌》
《客家風雲》後來改組為《客家雜誌》,陳文和成為發行人。從發起人、總編輯、副社長,到改版後仍留下來的唯一一人,他始終在場。那是一種極不顯眼、卻極關鍵的存在——沒有他,雜誌撐不下去;但他從不搶鋒頭。


我常說,陳文和是「隱形人」的發明者。他讓客家被看見,自己卻選擇退到幕後。
最後的重逢與落幕
2022年,我邀他參加三灣大河底論壇,我談鍾肇政的客家路。當他看見三十多年前的活動照片,看見新埔老家的文物,忍不住落淚。他說,還要再來。
2023年初,他從台北來三灣參加春酒,好友齊聚、把酒言歡。沒想到,同年7月,他因病畫下人生的句點。
陳文和的一生,不在鎂光燈下,卻始終站在歷史的轉角。他讓客家從「隱形」走向「可見」,卻選擇自己成為那個不被記住的人。像這樣的人,或許不常被歌頌,但沒有他們,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