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客庄中心/綜合報導】國內知名詩人、張芳慈的第三本客話現代詩集、用大埔腔書寫的《爧》,是她領悟無常、跨越想像的創世級客語詩作,全書以四幕「詩劇」結構,表達她對存在的意義思考。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、大埔腔語言研究者劉宏釗說,一萬四千多字的《爧》,乍閱如同意識流般,橫空流走,進而轉折入世;彰化師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邱湘雲則表示,張芳慈要表達的面向不是唯一,沉浸其中,她仿佛看到水晶球的幾個面向。
張芳慈 愛詩、讀詩、寫詩
張芳慈在首本《越軌》詩集〈與詩相戀〉中,以「愛詩、讀詩、寫詩」三種詩活動,強調她對詩的喜愛、思考和創作。《爧(nenˋ,大埔腔,閃電的電光之意)》這本詩集,有別於她過往的創作,她以「詩劇」的結構,將內容分為「停動」、「起濛沙」、「妄局生」、「極樂」四幕,透過詩劇的推廣來更親民地傳達文學
《爧》集神話寓言故事、生態人文、宇宙奧祕等多元素材,將萬物輪迴、生死循環的自然道理,揉合其中,期盼透由現代詩創作,喚起讀者對人間種種問題的關注,張芳慈將她自身多年來對臺灣土地與文學發展的心意,用客語,化成一篇篇充滿生命力的詩。
聽不懂大埔腔? 提供機會給大家聽
來自東勢客庄的張芳慈,講的是全台客家人僅有約5.9%會講的大埔腔,卻引來「好奇怪的腔調」「妳在說閩南語吧」等質疑,讓她忍不住回家問媽媽:「妳教我的,真的是客家話嗎?」
自己的母語、因為少數被質疑,這反而強化張芳慈講母語的企圖心與決心。有次參與客語的研討會,「那篇論文,我本來就全篇用客語寫,在報告的時候,我決定用大埔腔客家話講。」張芳慈去年中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,露出頑皮的笑容說:「我不管其他人聽不聽得懂,我只覺得,既然你們很少聽到大埔腔,那我就要多講。我要給你一個機會,讓你們聽聽我們的語言。」
「毋過/我決定分厥等一個機會」前面這段既然大家聽不懂大埔腔客語、她更要講得大家聽的經驗,張芳慈還創作出客語詩〈出席〉。
少數不意味要融入主流
張芳慈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母語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懂,她就需要融入主流。她認為,「存在就是一種自信。」就像她自己寫過的另一首詩:「毋管你歡喜也毋歡喜/我等都企在這位」。
就學時,學校教官規定要參與校慶日、不能請假去聽詩人瘂弦演講,甚至威脅「不然要記過。」張芳慈乾脆回答「好。」但她偏偏就在校慶日請假去聽演講。
面對族群的偏見、刻板印象,張芳慈除了勇於指正、辨明真相,她更去探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,那些只要把別人壓下去,自己就好像會變成巨人的心態,在張芳慈的認知裡,其實是自卑,「如果我們不需要去打擊別人,而只是展現自己的樣貌就好,那何來的自卑感呢?」
曾起心動念剃度受戒 《金剛經》偈句覺悟
歷經叛逆的年少,有主見的青年,這些年因為疫情、照顧年邁的雙親,張芳慈對人生有了許多感悟。她在《爧》自序中甚至透露,她曾起心動念想要剃度剃度受戒,懺悔修持餘生,後來在父親常說的《金剛經》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偈句中,讓她決意在《爧》這本新詩集中,打破單一立場和生活碎片紀錄的擬寫,建立一個具有架構的詩意。
詩集內容裡,型塑了「青脊」與「赤殼」角色,陰陽二元對立與和諧反覆發生,多層次的時空軌跡也同時並存,拉出了莊子的鯤鵬來到現實,精怪們也在角落成為悲劇,透過詩人眼耳掃描歷史過往與現況時局的書寫,壁虎則以使者形象出現,加添靈性的互動與想像。
晚近客家詩人代表 廣播主持〈行向一首詩〉
張芳慈於1964年出生於台中東勢,新竹教育大學美勞教育系碩士。1986年加入笠詩社;1998年與多位國內女性詩人合創「女鯨詩社;2020年台北詩歌節焦點詩人;主持上百場藝文沙龍講座;擔任音樂及劇場或視覺展演策劃。
詩集著作有:《越軌》、《紅色漩渦》;客華對譯詩集《天光日》、《在妳青春該時節》;華日對譯詩集《留聲》;華英對譯詩集《那界》;西班牙語詩集《知道你來過》;客語詩與音樂專輯《望天公》;論文專書《李澤藩繪畫空間之研究》;客語詩選《落泥》主編。目前還擔任講客廣播電臺文學類節目〈行向一首詩〉主持人。
張芳慈獲獎無數:1992年獲吳濁流新詩獎、2000年獲第九屆陳秀喜詩獎、2009年獲教育部推展本土語言個人貢獻獎、2012年台灣詩人獎、2019 年台灣文學金典獎、2021年全球客家貢獻獎藝文類。張芳慈創作文類以新詩為主,內容有人文與土地的關懷,在《2007臺灣作家作品目錄》中稱張芳慈為「晚近客家詩人的代表」。
《爧》詩集是客家委員會於2024年啟動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劃」的一部分,這項計畫邀請七位臺灣當代優秀的客籍作家,包括:小說家李旺台、甘耀明、高翊峰,散文家吳鳴、張郅忻,詩人羅思容、張芳慈,用各自不同的聲腔客語,歷時一年,創作全新作品。鏡文學集結六位客語協力編輯、五位客語審定專家、四位有聲內容編審、四位客語配音員,組成編輯工作團隊。
客委會今天(28日)舉行「寫客个時代—七個故事開花个開花時」記者會,這七本客語文學書籍,除了紙本書、電子書外,還有有聲書,期待客語成為當代的文學語言,激發客家文化的生命力,讓客語延續綿長,也希望藉由語言的轉譯和對話,讓非客語的文學讀者,也能夠讀懂客語的美好。這是客語文學的文藝復興,期待七部作品,成為後生人閱讀的起點,更盼望鼓舞更多人投入母語創作。


《爧》之作者序
話說這幾年,因為疫情和照顧老父母,長居海拔約九百公尺的山區,山谷雲霧常圍繞,日月星辰感覺也比都市中來得清明,白天陪伴種花種草成為幸福的日常,清晨十餘種鳥聲叫醒你,夜裡也十餘種蟲獸聲不時在耳邊。山羌、白鼻心、穿山甲、蛇類、石虎、獼猴……到蟋蟀、蚯蚓、天牛、蛙類、蛾類和壁虎等等,晴雨天各不相同,大自然的變化,我歡喜樂在其中,著實成為一個山上人或鄉下人了。
這段時間很妙的是常想閱讀古籍經典,甚至玄學星象以及佛學都想學習,同時也到佛寺持經誦咒。在經典中進入我不曾去思索的境地,大嘆大哭自己的蹉跎……曾有幾回想剃度受戒,懺悔修持餘生。然而聽聞世界中的生生死死,感覺到處都有平行時空的存在,不同時區不同的空間,有時人類自我不斷過度強調,反而陷於自大也讓思惟受限。
或許種種機緣生起,重新感覺人間的種種來去,看眾生之苦看因果,在心上真切來回。想到也曾有那麼一天,山間雲湧非常有氣勢,家門前可見,但我勁顧往鄰近的高處狂跑,鄰居阿叔問:忙什麼?我說:追雲。阿叔講這憨人!拿起手機一陣猛拍……那時只想擷取好照片在臉書上分享給朋友們。現在想想,可能朋友們已看盡天下好風光,而我卻沒能好好靜靜看這天地,心領神會這如如不動的青山,爾後悟得家父常提的《金剛經》四句偈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經歷了新冠肺炎的世紀浩劫,到今天的諸多天災人禍橫陳,地球正經歷地殼能量和氣候急遽變遷種種變化,身處在這個時代,莫不為這所謂末世而心懷疑思,進而想探索生命的本質與意義,除了醒覺,的確也想要往另一個維度躍升。
這本詩集的確想挑戰自己過去的寫作方式,同時對主題以詩劇模式開展內容意涵。打破單一立場和生活碎片紀錄的擬寫之外,建立一個具有架構的詩意。
「爧」在客語中,指閃電的電光,在作品中或說為宇宙訊息/天地能量。詩集內容裡型塑了青脊與赤殼角色,陰陽二元對立與和諧反覆發生,多層次的時空軌跡也同時並存,拉出了莊子的鯤鵬來到現實,精怪們也在角落成為悲劇,透過詩人眼耳掃描歷史過往與現況時局的書寫,壁虎則以使者形象出現,加添靈性的互動與想像。
第一幕「停動」
停動這客語詞彙是有趣的,在停和動之間產生變化產生位移,包括宇宙天地能量挪徙,而這一旦啟動就是一場大局。當然在變與化這文字即現災難與生機。整個場景營造氣蘊,也投影對大自然敬畏的詩意。青脊和赤殼在其中各自展現陰陽,萬物則如芻狗,看似毀滅卻得以重生。而在這引《莊子》〈逍遙遊〉 裡的鯤鵬之說,佈下一幕金鵬與藍鯤的情節,尤其是金鵬貫穿整齣詩劇到涅槃之境。
第二幕「起濛沙」
濛沙客語即指霧氣,這部分談霧起了以後,在不同平行世界裡不平靜的進退,山狗太與蛤蟆等等物種的各自鬼胎卻只是為了滿足赤殼的威勢。倖存的人們在拷問我是誰?我們是誰?在閱讀 Nelly Sachs 詩集〈蝴蝶的重量〉中,所提及死亡大量的死亡觸發思考台灣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年代,當然光是亞洲明的暗的種種屠殺,乃至於猶太民族在納粹暴行之下的凌虐。這些充滿敵意的世界氛圍,伏筆埋梗其中,正與邪的對抗一直上演著,如赤殼與青脊億千萬年來都不曾止歇。詩中提及
擎筆个人或說是所有記錄意識與能力的人,都是金鵬留下羽毛賦予使命的人。單數從來都不是單數,在歷史行跡中,複數也得以單數走孤獨之路。
第三幕「妄局生」
妄局帶來所有的掠奪剝削在各地啟動,無感或自動獻媚到壓迫強制所產生的態度各有不同,生靈命運也因集體習性有著差異,然而總有悲劇性情的英雄,誠如上一幕提及不知名姓的犧牲者,選擇自己堅守的信念而甘願赴死。在此安排了詩人和壁蛇之間,有著跨越物種的情誼,或也是因緣難得的浪漫,詩興文意鋪陳是紀錄也是妄局中的覺醒。在日常的平靜中,生命其實如舟行大海一路晃盪,習慣種種無常發生,也容易對危機無視,是非在網路時代也更容易顛顛倒倒。人類若有文明,是否該看透本質和虛幻之間的迴圈?而總總思辯仿似長夜等待的天光,想從歷史記述的裂縫中找出端倪,期待每道閃電來臨使者捎來訊息時。
第四幕「極樂」
極樂該是如何的境地,眾聲喧嘩;或慾望在某種極致。客語的「極樂」是陀螺。這一幕指涉貪嗔痴總是如陀螺團團轉循環不已,無法擺脫這環環相扣的集體命運。地球上人類的共業,處於失衡狀態,我們看見極端氣候在溫室效應中,已經發威了。北極冰原已成了草原,融冰有著更壯觀的瓦解,這些必然是我們這代要負責與面對的難題。青脊和赤殼不就是人性深處永遠存在的意識對抗,諾亞方舟又代表什麼意義?棄絕得了一切嗎?如影隨形的崩塌,價值系統的重建才會是真正的那艘船。如果滅絕是起心動念的侵略,對眾生來說,末日不是天地宇宙,而是人類自招的禍源。如果眾生得平等,如莊子「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」,我想這境界才是極樂之新義。
幕啟幕落如每一道閃電燦襲,瞬息萬變之瞬,有人感受了把握了,有人斷線了,也有人已讀不回。那些不斷失去的,並非失去,以不同形式再閃一次給你給他給我。我們走過亙古的傳說,與從不斷絕的末日言說,或許我們正在末日的路上。當我們心不亂知天道所在,又有何懼啊!年過六十,突然腦霧解除了,再經深思許多哲學文學經典的情境,「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」是啊!在對望東卯山白毛山來往的雲駒,在日月輝照的湖畔坐看煙嵐,或在太平洋濤聲起伏裡,蒙師起名的若水之居,祈願上善的流動在宇宙裡恆轉。
向宇宙天地表達我的敬畏
向所有因緣眾生遞上我的一片真心
張芳慈 2025 年冬月
後記
創作《爧》 這本詩集的起頭,完全是把自己歸零的狀態。我們說的減法,所謂的斷捨離的人生階段。我捨棄了慣性的模式,試著淘洗靈魂裡更多的可能性。
世局也正是一個不確定的年代,在不斷閃現的螢幕畫面裡盡是天災人禍,我們被迫在這些閃電中無所遁逃,巨大的襲擊你是在光中還是穢暗裡,那些離散幻滅的生命,嘆息聲中只有一支筆的人能做什麼?在網路真假難辨的虛擬裡被虛擬,在未來 AI的勢力中,感受巨量訊息卻顯得麻痺,我們用記憶用文字抵抗那些排山倒海的掩覆。
然而有生之年,也就只有一支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