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客庄中心/綜合報導】《我的鴉鵲公主》是部關於親情、自由與記憶的客語小說。以濃烈的客語筆觸,描繪聾人少女廖芮潔「阿惜(客語音近「阿鵲」)」與姪子兼保鑣廖秉剛「餅仔」青梅竹馬的成長故事,也映照出時代變遷下個人與家族的命運糾葛。鬼聲、咖哩、手語與難以歸類的愛情交織,讓人看見一段故事如何與你我身邊的人們一起成長與老去。這是知名作家甘耀明首部客語小說。
客語是口語對話 也是能寫得漂亮的語言
甘耀明新作《𠊎个阿鵲公主》,源自十年前構思的故事架構:描繪聾人少女廖芮潔「阿惜」與姪子兼保鑣廖秉剛「餅仔」,兩人青梅竹馬的成長故事,也映照出時代變遷下,個人與家族的命運糾葛。只能比手畫腳跟家人溝通的「阿惜」,長大後,非常有異性緣,卻因為阿婆認定她這樣的聾人,婚姻一定不會幸福,擋下她的婚約,聽不見的「阿惜」很悲傷,人生第一次開口說話卻是不斷地重複說著:「我會講話!」
「我希望客家話除了口語的對話,也能夠是寫得很漂亮的語言。」甘耀明如此期待,也如此努力。
甘耀明,1972年出生,東海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畢業,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藝術碩士,被譽為是台灣新鄉土作家先驅,也是台灣客家文學代表作家,作品融合歷史記憶、族群關係、國族認同、鄉土關懷。目前專事寫作,著有《神秘列車》、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》、《殺鬼》、《喪禮上的故事》、《邦查女孩》、《冬將軍來的夏天》、《成為真正的人》等小說,與李崇建合著《對話的力量》、《閱讀深動力》、《薩提爾的守護之心》等教育書。
出身苗栗獅潭的甘耀明,創作雖以華語為主,但他的作品蘊含許多客語,有研究統計,在甘耀明創作的七本小說中,除《成為真正的人》主題與客家無關,沒有客語詞彙外,另六本小說創作共有1150個客語詞彙。
小時不知是客家人 長大離鄉區別覺知
「其實我小時候不曉得什麼叫客家人。是當長大之後,離開出生成長的地方,發現你其實跟別人不太一樣,跟外面的世界有落差的時候,才能夠分別那個身分。」甘耀明在《我的鴉鵲公主》作品創作過程中,接受《鏡文學》採訪時說。
甘耀明來自苗栗獅潭,但家族是從桃園一路往南遷移過來的,家裡講的是海陸腔的海豐話,獅潭當地則講四縣腔,因為阿婆規定他在家一定要講海豐話,他慢慢察覺出不同地區的客語腔調差異,也會因地制宜的自動切換腔調。
任客庄記者經歷 學會道地文雅的客語
大學畢業、當兵退伍後,甘耀明擔任苗栗獅潭地區的電視台地方記者,除了華語新聞外,同樣一則新聞報導,還要有客語版,要寫客語新聞、用客語報導。除了自學,客家鄉親對報導用詞的指正,讓甘耀明在兩年的記者生涯中,學會如何使用道地、文雅的客語,例如廟會拜拜盛裝白飯的「飯桶」,不能說「飯桶」,應該要用「飯甑」,因為「飯桶」是雙關語,也有罵人的意思,不夠文雅;「便當」用詞來自日語,要講「飯篼仔」才對。
「運用母語,我必須考量讀者的耐受性。讀詩、歌詞還可以,但長篇小說,讀者真的很難讀得下去。所以我就是抓到一些有客家味道的詞彙,把這些詞彙放進小說。」甘耀明接受採訪時說,他獲得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〈聖旨嘴〉,客語的意思就是「烏鴉嘴」的相反,「讀者乍看一定不懂,但只要認真看,其實還是能理解,用小說的方式,讓讀者讀懂客語。」在客家味兼顧可讀性的策略下,當時評審果然都能看懂,評審之一的作家李昂則是誤會大讚:「這個台語寫得真好!」
《𠊎个阿鵲公主》是客家委員會於2024年啟動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劃」的一部分,這項計畫邀請七位臺灣當代優秀的客籍作家,包括:小說家李旺台、甘耀明、高翊峰,散文家吳鳴、張郅忻,詩人羅思容、張芳慈,用各自不同的聲腔客語,歷時一年,創作全新作品。鏡文學集結六位客語協力編輯、五位客語審定專家、四位有聲內容編審、四位客語配音員,組成編輯工作團隊。
客委會今天(28日)舉行「寫客个時代—七個故事開花个開花時」記者會,這七本客語文學書籍,除了紙本書、電子書外,還有有聲書,期待客語成為當代的文學語言,激發客家文化的生命力,讓客語延續綿長,也希望藉由語言的轉譯和對話,讓非客語的文學讀者,也能夠讀懂客語的美好。這是客語文學的文藝復興,期待七部作品,成為後生人閱讀的起點,更盼望鼓舞更多人投入母語創作。
甘耀明著作曾獲臺北國際書展大獎、聯合報文學大獎、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、金鼎獎、香港紅樓夢獎決審團獎/首獎、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獎、Openbook好書獎、開卷年度十大好書獎。


《我的鴉鵲公主》作者後記之〈走過語言的桃花源〉
《我的鴉鵲公主》是客語小說,華文是《我的藍鵲公主》,以藍鵲喻聰明伶俐的聽障女孩的成長故事。
小說描述聽障女孩與同年紀姪子的故事,限於某些必然,她沒讀啟聰學校,一直生活在自己家鄉,自學手語,與聽人在學校讀書,故事就這樣展開了。小說背景以我居住的故鄉為舞台,想必令讀者困擾與挑戰的是客語書寫。很多人對閱讀他族母語書寫的美好停在歌詞或短詩,可是長篇客語小說不同,這場閱讀的馬拉松「撞牆期」在長時間折磨,大腦的語言介面轉換耐性耗盡、語言詮釋的電解質停擺,導致心理情緒不耐而罷讀。
這本客語小說是馬拉松與野地障礙賽的複合賽,假如你想嘗試不同的語言冒險,會發現漢語書寫來到不同世界,你是語言的人類學家、冒險家與挑戰者,此路於是為你蜿蜒,眾花為你綻放,所有的字為你朵朵燦爛。
我幼年生長在臺三線的苗栗客莊,往日書寫類似環境,我加入些許客語,還原真實狀況,從未想過要用大量豐沛的客語書寫。這次用客語寫,是參與客委會的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」,要求小說用超過百分之六十客語書寫。我剛開始的客語含量很高,之後調整,把人稱代名詞、「是(係)」、「的(个)」用華語書寫,減輕閱讀負擔。
這本客語小說,客委會另闢方便之門,五年後,作者可自行轉換成華語版出版。於我而言,這本小說主腔是客語之外,亦融入客語文化,比如佛主的膝蓋流出悲傷淚珠,來自客諺轉化,我未來如何跨過譯成華語的裂隙,想到就有座山擋在眼前,真不知風景如何,時間到了終究還是爬過去的。
在臺三線苗栗段的某個淳樸村落,是我出生與成長之地,客語是我進小學前最嫻熟的語言—所謂嫻熟,不過是略懂語句,方便與祖父母溝通,因為他們只懂客語—我的客語是海陸腔,這在講四縣腔為主的苗栗地區是異數,只要離開伙房(三合院)邊界,得換腔與人溝通。日漸的,我的四縣腔越來越好,海陸腔越來越少講,可是細聽,都帶著兩邊的殘音,講四縣帶著部分海陸聲調,講海陸腔又搞混清楚一些聲調。會這樣混淆,是這兩種語言的聲調相反,比如中文講「我喜歡旅行」,另一種語言聲調變成「握細環律姓」,而母語特有的陰平、陽平也要相反,反差更大。
此書的客語標音是海豐腔,聲調與我相同,然而我的海豐腔用詞被四縣同化,且沒有捲舌音,這樣越說越糾纏複雜,讀者聽不太懂,總之本書的標音與我的母語有差,提供對語言有興趣的朋友一個「鼻香(聞香)」管道。
這本書的客語漢字,幾乎有所本,不會平白無故創新。網路辭典方面參考客委會與教育部的臺灣客語辭典,以及客委會出版的客語海陸腔、四縣腔中高級認證詞彙。實體字典參考《臺灣客家話辭典》,這本以竹苗客語為主,是我常取用的寶典。我選擇了有利閱讀的漢字:比如客語「兜」字,同時有「一些」與「手端著」涵義—前者我用「兜」,後者改用「㨮」呈現—諸如此類我不再舉例。客語漢字,諸多專家努力找出它的可能字,不少已統一固定,有些還分歧,我不是專家,只是使用者,只是努力閱讀辭典找出我想要的客語漢字。
這本書的話題環繞客語書寫,我寫多了。我希望讀者進入小說裡悠游,這才是本質。小說《我的鴉鵲公主》的鴉鵲,是藍鵲,常用的客語詞彙是山鴉鵲或山阿鵲,為何不用「山鴉鵲」,而用「鴉鵲」呢?我這樣寫必然有它的原因,等待讀者從書中找到原因。這個姑姪故事在我內心流動了幾年,曾公開講出來,如今終於寫出來,這本聽障女孩與她的保鑣姪子的生命故事,如何越穿越生命裡的層層迷障,以及面對那條燦爛遼夐的銀河隱喻:萬物有聲,無聲處亦有心聲,這本書紀錄下來了。
非常感謝客委會前主委楊長鎮先生推動此計畫,這本客語小說才會用這般面容誕生。沒有他力推,這本小說不會用客語主腔高歌,他是這本小說客語演奏的舵手。謝謝現任客委會主委古秀妃與眾多客委會任職的朋友,謝謝鏡文學總編輯惠菁與鏡文學工作團隊的文貞與君宇等人,謝謝此書的客語編輯睿紘,感謝客委會與教育部的臺灣客語網路辭典編纂者,謝謝《臺灣客家話辭典》的編著徐兆泉老師,謝謝中央大學黃菊芳教授提供拙作的修訂意見,要是大家讀完小說覺得故事像流星有光芒出現,不是夜有多黑,是他們助燃。
這次進入桃花源,客語漢字的桃花,或簡約、或詭譎,抑或令外人撲朔迷離,總之我已經努力讓它落英繽紛了,有待讀者前去訪探,從此眾花為你綻放,所有的字為你朵朵燦爛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