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楊國鑫
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，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
橫跨世代的旋律：涂敏恆留下的客家聲音
在客家流行歌的世界裡，有一些歌彷彿天然就屬於集體記憶：〈客家本色〉、〈大憨牯汽車〉、〈死河灞〉、〈伯公伯婆〉、〈𠊎甘願〉、〈相思曲〉、〈本本係英雄〉、〈昔時賢文〉……這些歌至今仍常在各地、各場合被傳唱。而它們的創作者就是涂敏恆。
從軍歌到流行歌：跨界的音樂生命
涂敏恆，1943年生，苗栗大湖大寮村人，從大湖國小、大湖農工初中到建台高中，再到政戰學校音樂系，一路浸潤在音樂的土壤之中。創作過軍歌、藝術歌曲與國語流行歌。
其中，1980年由費玉清唱紅的〈送你一把泥土〉，至今仍是經典，聲名遠播海外。然而，他真正的使命似乎不在主流音樂市場，而在尚未被好好照顧的客家歌。
看見欠缺：於是開始創作客家歌
1980年代，客語式微與客語流行歌幾乎空白的現象，一度讓客家族群缺乏屬於自己的現代歌聲。
身為音樂人，他不願見到客家在流行文化中缺席。涂敏恆與同為大湖同鄉、同窗的吳盛智，有一次回到家鄉，在卡拉OK店裡看到的景象，成為他們命運轉折的催化劑。那天，鄉人只唱日本歌與「台語歌」，幾乎聽不到客家歌。
涂敏恆後來跟我說，那一刻他和吳盛智「突然醒悟」：不是客家人不唱，是根本沒有人寫歌讓他們唱。於是他們立下決心——要寫客家歌給大家聽給大家唱。
涂敏恆客家歌的初始
1983年10月，涂敏恆作詞、吳盛智作曲、池秋美演唱，由歌林出版了〈𠊎係中國人〉。
從那一刻開始，涂敏恆沒有停止過。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，他仍在創作，並以約1500首客家歌的總量，成為至今作品最多、也可能永難被超越的客家流行歌創作人。
創作的野心：從300首到3000首的壯志
我剛認識涂敏恆時，他才寫了二十多首客家歌。他當時笑說：「我要替客家人寫三百首客家歌。」那時正值他推出《大憨牯汽車》專輯（1987年，四海唱片）。
然而，他的創作速度快得嚇人，短短幾年間便突破三百首。之後他再立更大的願望：在七十歲前寫滿三千首客家歌。
意外的斷筆：未竟的三千首
2000年3月14日，一場籠罩台灣西部的平流霧成為悲劇的背景。涂敏恆中午在竹東用餐後，沿著台三線要回大湖。
抵達獅潭鄉公所時，他興高采烈地把剛完成的〈獅潭鄉歌〉交給鄉長，還在現場清唱，令所有人動容。沒想到，就在離開公所不久、接近大湖的三寮坑上坡轉彎處，視線不佳的路段奪走了他的生命。
58歲，他留下1500首客家歌。
靈感的來源：一條高速公路的旋律
我曾問他：你怎麼可能寫這麼多歌？靈感哪裡來？他說：「開高速公路飆一趟就有了！」
他從台北內湖上高速公路一路往南，靈感湧現後再往北急返，把剛剛在急速裡生成的曲詞寫下。這種創作方式近乎瘋狂，但也正是他高產且真實的寫照。
他寫的不只是歌，也帶給我們歡唱
涂敏恆之於台灣客家流行歌，不只是「多產」。他替客家族群補上流行文化的一大塊缺口。他寫的歌，讓客家人重新在舞台上、在街頭、在卡拉OK裡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他證明了「只要有人願意用母語創作，客家文化就永遠不會沉默。」
涂敏恆已離開25年，但每當他的歌再被唱起，就像他還在創作，在高速公路上疾馳，在替客家人寫下一首首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