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羅世宏
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,立志不做大官,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
最近有三份來自不同機構的研究報告,幾乎得到同一個結論:美國民主正在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倒退。自由之家(Freedom House)將美國的民主評分從2024年的84分降至81分,並指出自2005年以來已累積下滑12分,遠超歐盟國家平均4分的跌幅。瑞典V-Dem研究所的年度報告更直言不諱,稱當前美國民主的瓦解速度「在現代史上史無前例」。而由約六百位美國政治學者組成的Bright Line Watch研究聯盟,則將美國民主評分定在57分(滿分100),較拜登任期末期的67分大幅滑落,創下該機構自2017年開始追蹤以來的最低紀錄。

然而,對台灣的客家社群而言,閱讀這些報告的意義,不在於遙望大西洋彼岸的政治變化,而是領悟民主體質與少數族群媒體之間的緊密連結。

少數族群媒體的存續,堪稱民主品質的檢驗試劑之一。當一個社會的政治空間開始收縮,首先感受到壓力的,往往不是主流多數,而是那些在語言文化上本就處於邊緣的群體。在台灣客家族群的歷史記憶裡,不民主的戒嚴時代,也是壓抑族群語言的年代。

民主化之後,台灣的客家運動才得以重返公共領域。1988年「還我母語」大遊行,是語言權利在街頭被大聲喊出來的時刻;2003年客家電視台開播,是制度性資源被正式分配給少數語言的里程碑。這段歷史告訴我們:客語媒體的存在,本身就是民主化的成果之一。這也正是為什麼,當我們凝視美國民主退潮的數據時,必須同時反問:台灣自身的民主品質,是否足以這些成果?

客家電視台與講客廣播電臺、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的制度性支撐,這些都是民主空間賦予少數語言的保護機制。瑞典V-Dem的民主測量框架,涵蓋了對少數群體保護、言論自由、公民社會空間等面向的評估。如果我們借用這個框架來審視台灣的客語政策,會發現制度的外殼是相對完整的,但內部的動態卻值得持續追問:預算分配是否穩定?政策優先序是否會隨政治風向改變?客家媒體的獨立性是否受到真正堅實的制度保障?

民主的退潮,往往先發生在細微的行政裁量與干預、預算削減和話語框架的變換。自由之家在報告中特別點出「行政部門單方面擴張權力」與「反貪腐機制遭到弱化」,這兩個反民主的惡化趨勢對全球各地族群媒體的發展相當不利。

客語媒體存在的正當性,植根於民主社會對文化多樣性的承諾。這個承諾應該被理解為民主品質的指標之一。一個健康且持續提升的民主社會,不僅容許少數族群的聲音存在,更應當積極創造條件,讓這些聲音能夠真正被聽見、被傳承、被再生產。

美國民主退潮對我們的提醒是:民主成果不是永久保固的。客家文化與語言的公共空間,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中被寫入制度的承諾,而承諾需要被不斷確認、不斷捍衛。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,不只是繼承這個空間,而且必須以創新方法與堅定承諾讓它繼續有意義地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