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陳權欣
資深媒體人,曾獲客家新聞獎、兩岸新聞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,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。
新竹北埔、寶山、頭份與南庄一帶的客家聚落中,流傳著一位被歷史塵封的人物——乙未戰爭率領「新楚軍」抗日的統領楊載雲。儘管正史記載有限,但地方廟宇、碑記與耆老口述,仍能拼湊出這位抗日將領在竹苗地區的行跡與身影。
在北埔鄉的信仰空間中,早年曾出現造型特殊的神牌與祭祀遺跡,經地方人士考證,極可能與楊載雲有關。相傳日治初期,日本當局對抗日人物採取壓制政策,相關祭祀空間遭拆除,信仰轉入地下或改以「軍王爺」、「軍大王」等名義延續,使其身分逐漸模糊。
從「軍王爺」到伯公
田野調查顯示,北埔一帶曾存在三處與楊載雲相關的小廟:一處位於舊工業區旁,地方稱為「楊大人廟」;另一處在通往峨眉的交通要道,曾稱「軍王爺」,現已轉為伯公廟;第三處則在通往寶山的山路轉彎處,亦稱「軍大王」,如今同樣已被土地公信仰取代。

這種由「軍將神」轉化為伯公、土地公的現象,反映出地方社會在政權更迭下的調適機制。為避免觸犯統治者禁忌,原本具有歷史指涉的神祇,被重新命名與包裝,但祭祀的核心精神仍未消失。
頭份、南庄皆有遺跡
不僅北埔,頭份與南庄亦可見楊載雲的信仰遺跡。頭份濱江街一帶現存「楊統領廟」,雖與萬善爺合祀、規模不大,卻香火不絕。廟內沿革記載,楊載雲率軍與地方義勇共同抗日,初期戰績顯著,後因兵力不足與內部變亂,最終戰死沙場。
南庄中港溪沿岸亦有供奉楊載雲的小廟,依附巨大岩壁而建,地形險峻。此類廟宇多不具官方記錄,卻在地方記憶中代代相傳,形成一種跨區域的「隱性信仰網絡」。
忠烈身影的隱匿與保存
根據地方碑記與文獻,楊載雲戰死後,最初葬於頭份一帶,後因時局動盪與政治壓力,多次遷葬,最終安葬地亦歷經變動。其名亦出現「楊再雲」、「楊紫雲」等不同寫法,被認為是後人為避免日方報復而刻意更動。
學者指出,這種「改名與遷葬」的現象,在乙未抗日人物中並不罕見,反映出地方社會對忠烈人物的保護策略,也使歷史真實逐漸模糊。

楊載雲湘軍背景浮現
綜合史料分析,楊載雲極可能為湖南湘軍出身。1895年《馬關條約》簽訂後,台灣割讓日本,各地義軍蜂起。時任台中知府黎景嵩招募約七千名湘軍,組成「新楚軍」,由楊載雲統領,駐守中台灣並北上支援新竹防線。
戰事初期,新楚軍與地方義軍曾攻佔戰略據點,一度逼近新竹城。然而日軍調集主力反擊,並利用間諜與內應切斷補給,新楚軍陷入孤軍作戰。最終在彈盡援絕下潰敗,楊載雲於戰場中殉難。
清代文人吳德功《讓台記》中亦記載此役,描述戰況激烈,「銃煙蔽天」,楊載雲仍奮戰不退,最終身中數槍而亡,成為乙未抗日戰爭中的重要殉難將領。
客庄記憶與歷史縫隙
乙未戰爭至今已逾百年,官方史觀與地方記憶之間,仍存在落差。楊載雲未被列入主流歷史敘事,但在竹苗客庄,透過廟宇、地名與口述歷史,其形象仍隱約可見。
同時,桃竹苗地區亦普遍存在「河南公廟」等特殊信仰,反映當年清軍潰散、族群衝突與地方社會的複雜互動。這些信仰既是歷史傷痕的延續,也是某種形式的集體修補。

楊載雲的生平,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:確切籍貫、部隊編制、戰死地點與葬遷過程,均有待更多史料佐證。然而從地方信仰與田野觀察可見,這位抗日將領並未真正消失,而是以另一種形式,存在於客庄的日常生活之中。
在此戰役中,楊統領職己先遭撤換,卻抵死與陣地共存亡,其英勇事蹟在當地廣為流傳,有詩如下:「頭份嶺下車紛紛,頭份嶺上日欲薰。荒冢累累蓬蒿滿,停輿憑弔新楚軍,回憶乙未六月間,台灣治兵如絲棼,伊時廉藺不交歡,南北將帥門戶分,公本血性奇男子,丹心捧日才不群,初寄專閫拜登壇,詎料金牌召孔殷,公憤奮臀沖前敵,身冒火炮甘自焚,嗚呼!新楚軍,統將准,藍翎游擊楊載雲!」
在官方史書之外,這些散落於山間、河畔與聚落角落的小廟與石碑,或許正是理解台灣近代史的重要線索。當歷史被壓抑或遺忘時,民間信仰往往成為最後的記憶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