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徐彩雲
國立藝專戲劇科與臺藝大廣電系畢業，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。2001年從臺北市移居客庄，擅長用筆與鏡頭書寫土地的故事，透過食物設計翻轉農村想像，曾獲文學獎肯定。現正拍攝客家八音紀錄片，留下傳統音樂備忘錄。
過年拜拜的時候，接到煥祥堂哥的邀約，他希望今年 3 月 29 日黎屋宗親「做總忌」的日子，能藉著祭祖，讓散居各地的黎屋鄉親，不論「大人細子」（大人小孩），都開口講幾句「老古人言」，包括諺語和童謠，由我擔任主持人，帶動氣氛。
幾週前進行最後確認，我也被邀去開會。堂哥拿出客委會「客語對話能力競賽」的海報，覺得這是守護母語的家族總動員，也用宗親會名義申請經費。接下任務之後，他傳了很多資料，我看著將近百道題目，彷彿回到剛練客語時，一字一句的正音，這並不難，考驗的是身為「媳婦」平時識人的功力。
對我而言，點香拜拜的習俗，看起來大同小異，細看就會發現處處都有趣味，尤其是時代的變化。我觀察到各家盛裝祭品的籃子，有老式的竹編籃、實用的水果籃，一路進階到耐用的塑膠籃、打包帶做的編織籃等等。
黎屋拜拜是採用一盤一盤或一碗一碗裝著食物的「福佬俗」。今年過年，想說手頭稍漸豐厚，特地在中山路早市買了 1800 元的大閹雞，誠心答謝祖先。結果公公一看就說：「不能拜整隻，一定要剁……」所以這次依舊回到碗盤盛裝的傳統。
等待線香燃燒到一半之前，就來到了主持人要發揮功力的時刻，除了大人以外，最驚喜的是有三位小朋友報名挑戰，抽好題目後，用不純熟的客語唸著：「羊咩咩，十八歲，坐火車，轉妹家。兩斗米，打粢粑，無糖好搵搵泥沙。」或「十二月个芥菜——上心（傷心）。」
我忙著切換「海豐」與「四縣」腔，遇到挑戰者說得不流利時，小小打個 pass，或是請台下的阿公、阿婆當「救火隊」，不管表現得如何，領到小紅包總是又生趣又有成就感。
跟去年中秋節相比，參加者要出 100 元的烤肉費用，這次堂哥想出兩種方式，一種是贊助金額，另一種是一家一道菜的「打鬥敘」，都是自願性質。主食是炒米粉，配菜有焢肉（加蒜苗是重點）、高麗菜，加上一大鍋酸菜三層肉湯，甜點當然是軟 Q 的粢粑。我貢獻了紅豆甜湯，其他人端出好吃的粄食、滷得油亮的豆腐乾，還有幫助消化的脆梅與酸梅，一看就胃口大開。
不過，現場的有線麥克風限制了主持人的行動（硬要怪罪器材），無法滿場跑（很容易變成主持人的個人秀）。後來鳳妹伯母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，邊開玩笑邊埋怨：「妳剛剛怎麼沒有叫我唱山歌！」
啊！前幾天她才跟我聊起年輕時：「麼該都做過，講有幾苦就有幾苦！」現在高齡90歲的她，反而回過頭來感念那段艱辛，幫她養出好體力。幾年前她常去社區活動中心唱山歌、跳舞，現在每天堅持走路鍛鍊身體，風雨無阻！
我趕快接過她手裡的碗筷，抓起麥克風：「伯母，妳要唱老山歌、平板，還是山歌子？」她聽了哈哈大笑，俏皮地回了客語諧音梗：「唱妳个甜粄啦！」
我吆喝全場為她掌聲鼓勵，她很慎重地大聲唱著：「天公啊，落水喲，阿妹呀，戴等草帽來到坑水邊，坑水呀，清又清，魚仔在水中，泅來泅去⋯⋯」原來都不是那些傳統曲調。
歌聲迴盪在公廳與禾埕之間，我也加碼「和」了幾句。短短的歌詞中，我想像這裡曾經層層疊疊著無數的笑聲、哭聲、打嘴鼓與罵小孩的日常。
席間好幾位高齡長輩精神奕奕，也有行動遲緩、甚至坐輪椅不方便出門的身影。我不禁思索，不僅是語言，在少子化的浪潮下，中生代如何在變遷中接續祭儀？加上靠近竹科的頭份地價不斷上漲，歌聲到底還能傳唱多久？將是這幾年必須共同面對最真實的衝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