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陳權欣
資深媒體人，曾獲客家新聞獎、兩岸新聞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，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。
新竹縣北埔鄉南坑村，位於新竹與苗栗交界的山區，地勢偏遠，卻曾在清末至日治晚期，發展出一段鮮為人知的造紙歷史。舊稱「紙寮窩」的大南坑，昔日聚集不少製紙人家，是北台灣重要的手工造紙聚落之一，見證了這段產業的興起與轉變。
紙寮窩的榮景
在造紙產業最興盛的年代，在新竹苗栗，估計有超過百戶人家投入製紙工作。在北埔大南坑就有陳姓家族，鄰近的姜姓、徐姓、龍姓人家，也多以造紙為業，形成以家族為單位的產業網絡。
客家地區的造紙，多以製作祭祀用的金紙、銀紙為主，屬於農村經濟中的重要副業。雖然收益有限，卻能在農閒時補貼家計，使不少家庭得以維持生計，甚至培養後代子孫成長。
繁複而細膩的工序
大南坑的造紙原料主要來自當地種植的桂竹。每年四月，竹筍初長時便進行「斬竹嫲」，將竹子砍成約一點五公尺長，再數十支綑成一束。
這些竹材需先浸泡於石灰水中長達兩個月，使其軟化腐爛，再轉入清水中洗淨。之後，利用牛隻拉動重達一噸的石輪，將竹料碾壓成纖維狀，再倒入水池中，以篩網撈起、晾乾，最終形成一張張紙張，這樣的製程耗時費力，也展現出傳統工藝的細緻與耐性。
連結竹苗的產業動脈
製成的紙張，多由人力肩挑，翻越山嶺，送往今日的竹南、中港一帶，交由上游金紙工廠加工販售。這條山路，不僅是貨物流通的動脈，也串連起竹苗兩地的民間經濟。雖然利潤微薄，但穩定的需求，使這些造紙家庭得以在山區紮根，形成自給自足的生活型態。
然而，隨著時代變遷與機械化製紙的興起，傳統手工造紙逐漸式微。到了戰後，原本從事造紙的家族，多數開始轉型，投入碾米業、茶產業，甚至麵包製作等新興行業。這一波轉型，不僅反映地方產業的調整，也標誌著山區經濟由農業副業走向現代化的過程。
千段崎古道的文化印記
在大南坑山區，至今仍保存著一條極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景，「大南坑千段崎」。這條擁有一千三百一十三階的石階古道，是百年前通往南庄東河的重要通道。
相傳由陳姓家族先祖陳尾生所建，石材取自當地溪流，由打石師傅逐一雕鑿鋪設。當年以「一元可打四十階」的工價完成，工程浩大，展現家族的財力與公共精神。古道不僅便利往來行旅，陳家更在祖厝設置茶水，供過往商旅免費飲用，成為地方傳頌的義行。
從桃園到北埔的遷徙
陳姓家族的歷史，可追溯至清代由桃園龍潭一帶遷入北埔的先祖陳尾生。據地方文獻記載，其祖先陳元秀曾參與地方械鬥，最終殉難，後代遂遷徙他處，開啟新的生活。
約在十九世紀後期，陳尾生來到北埔大南坑，以銀元購地四十餘甲，從事種茶與造紙，逐步建立家族基礎。百餘年間，子孫繁衍，已成為地方重要族群之一。
在造紙與農業發展帶動下，陳姓家族曾於竹苗地區置產甚多，並在北埔經營碾米產業。然而隨著土地政策變遷與產業結構轉型，部分資產流失，也讓家族發展出現轉折。這樣的歷程，正是許多台灣傳統家族在近代所共同面對的命運縮影。
石輪見證百年工藝
今日的大南坑，早已不見當年紙寮林立的景象，但仍有部分家庭保留著製紙時使用的石齒輪。這些重達數百公斤的石製工具，歷史多已超過百年，是當地造紙文化最直接的見證。靜置於山林間的石輪，無聲訴說著昔日勞動的節奏與歲月的流轉。
隨著產業消失，大南坑逐漸回歸自然。竹林、山徑與古道，構成今日的山林景觀。然而也面臨盜採、荒廢等問題，甚至連千段崎古道的石階，也曾遭人挖走。面對這些變遷，如何保存這段造紙歷史與文化地景，成為地方需要思考的重要課題。
從「紙寮窩」到今日的靜謐山村，大南坑的故事，不只是單一家族的記憶，而是台灣山區產業變遷的縮影。那些曾經在竹林間揮汗製紙的身影，雖已遠去，但仍透過古道、石輪與口述歷史，留存在這片土地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