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羅世宏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,立志不做大官,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在2025年底發布的《全球表達自由與媒體發展趨勢報告》(World Trends in Freedom of Expression and Media Development),副標題是「新聞業:形塑和平世界」,讀來卻有幾分沉重。自2012年以來,全球表達自由指數已下跌約10%,新聞記者的自我審查行為大增,政府與權勢集團對報紙、電視、廣播及數位媒體的掌控程度也增加48%。
驅動這波倒退的因素包括:威權與民粹領袖加強對媒體的控制、以「國家安全」與「打擊假訊息」為名的立法被濫用於壓制異議,以及對記者的騷擾與暴力高度常態化:2022年至2025年9月間共有310名記者遭殺害,2025年單年死亡人數達91人,是2018年以來最高紀錄。
當主流媒體的自由表達空間萎縮,那些長年在媒體生態邊緣的少數族群語言媒體,又將走向何方?
客家電視台於2003年開播,是全台唯一客語(四縣腔、海陸腔、大埔腔、饒平腔、詔安腔)發音的頻道,兼具族群頻道、少數語言頻道以及公共服務頻道的多重性格。
二十餘年後的今天,它仍是全球唯一以客語全程播出的電視台。這個「唯一」,既是驕傲,也是令人不安的孤單:世界上說客家話的人口估計從數千萬到上億,分布台灣、馬來西亞、印尼乃至加勒比海諸島,卻只有這麼一個電視頻道。
根據這份UNESCO的報告,以及它在2025年同步發布的《原住民族與媒體》研究報告,全球原住民媒體中有84%在廣播節目使用原住民語言,但非原住民媒體使用原住民語言的比例僅有47%,且多數是在配額制度強制要求下才做到的;四分之一的非原住民媒體毫無任何涉及原住民議題的編輯準則。
換句話說,族群語言在媒體中的能見度,主要是靠族群自己撐起來。主流媒體既非夥伴,有時更是漠然的旁觀者。客家人對這種感受,並不陌生。
然而,就在全球媒體自由持續探底的同一時間,客家電視台的努力成果值得被大聲讚許。
過去三個月,客家電視台的作品在連續在德國、哥倫比亞、西班牙、加拿大、美國的國際影視競賽中,累計獲得20項入圍與選映,創下客台有史以來單季最佳的國際競賽成績。《星空下的黑潮島嶼》在紐約電視節獲得包括導演、編劇、攝影、男演員表演等多達10項入圍,同一部作品也在哥倫比亞的世界公視大展INPUT獲選播映,並以互動網站形式在西班牙Awwwards Online SL獲得榮譽提名;《小O事件簿》入圍德國慕尼黑國際兒少雙年展;《小包袱》入圍加拿大班夫世界媒體節長篇電影類決選。
這份成績單,在我讀完UNESCO報告的陰鬱之後,讀起來格外有份量。一個資源相對有限、語言受眾相對小眾的族群媒體,在對的制度條件與對的創作能量聚合之下,是完全有能力在最競爭的國際舞台上站穩腳步的。客家電視台這個全球的「唯一」,不必然是孤弱的代名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