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李慧宜
自由記者、紀錄片導演。曾獲卓越新聞獎、曾虛白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，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，著《農村，你好嗎？》與《文學帶路遊瀰濃：美濃正當時》等書。
在鍵盤上游移的手指，敲打出一個個有各自意涵的文字，然後再重組、轉化成更深具意義或敲打人心的句子。第一次聽到温福仁以噠仔（嗩吶）吹奏客家八音時，我是如此以打字人的心境來體會一位資深樂師的手指如何與神祇、與大自然對話。那時的我絲毫沒有意識到，我正慢慢走進客家八音的魔幻世界……。
2023年年底，我展開美濃湖水雉家族生態紀錄片的拍攝工作，為了讓紀錄片有機會體現濃郁的台灣客家味，便同步投入客家八音的田野調查。那時，我在黃淑玫（註1）和邱靜慧（註2）的大力幫助下，以美濃國中客家八音社為起點，逐步走向温福仁客家八音團、林作長客家八音團、美濃客家八音團和竹頭背客家八音團，也因此認識當時高齡84歲，如俠客持劍般拿著嗩吶四處作場的八音師傅——温福仁。
是的，在我內心，温福仁是俠客。他體態精實、雙腿修長、雙目炯炯有神；手持嗩吶打天下，年輕賺錢養家到年老之際還能照顧邁入遲暮的自己；他閱歷豐富從不輕看後輩、幽默感十足嘲人潮己笑看江湖事。温福仁擅長的大團圓是吹場代表作，外鋪喜慶、內陳莊嚴，行雲流水、振奮人心；他最喜歡吹的大埔調，是八音行路調中的重頭戲，在其娓娓道來的樂聲中，聆聽者隨著他的呼吸踩出一步步堅定又自在的步伐。
1940年在高雄杉林出生的温福仁，綽號「細番仔」，呼應了他不羈小節的性格。17歲始習八音，八音主要樂器噠仔、二弦、胡弦和鑼鼓，細番仔樣樣精熟信手，其中最擅長噠仔，再加上他每年清明前後都會到水邊採集哨草（蘆竹）製作哨片（嗩吶吹嘴），針對音色調整、哨草挑選與保養，皆有六十餘年經驗累積，其功力如火純青。他，不只「俠」更是「精」！
細番仔人生最後一場演出在2025年12月10日，12月12日他因腹部不適住進醫院，就此進入三個多月的治療階段。2026年3月20日凌晨兩點，先生在聽著好友鹽埔聰仔、高樹輝仔演奏的八音樂曲中安詳離世。這一天，恰恰是農曆二月二客家人伯公生的大日子。
大師雖遠行 八音終不滅
細番仔先生的告別式選在3月27日。前一晚，我特地採訪民族音樂學者吳榮順，他是少數針對客家八音進行綿密而深刻調查研究的專家。
吳老師表示，八音與客家人的生活、祭儀緊密連結，是認識客家族群最重要的音樂文化。「南部客家八音的老師傅們，從鍾寅生、鍾彩祥、鍾雲輝、陳美子……一直到温福仁，每個藝師都有獨特性和代表性，温福仁的辭世代表一個時代的結束。」不過，吳老師強調，温福仁徒弟潘俊名的表現讓他驚豔，他沒想到竟然有個年輕人可以把嗩吶吹得這麼好，「細番仔有傳人了！」
27日早上五點半，告別式開始，潘俊名把自己第一次製作的番花、子孫釘送到老師靈前，接著他帶領師弟吳梓銜、師姐蘇櫻菊共同作場，為老師的最後一程吹奏八音，而曾經請温福仁擔任指導老師的美濃客家八音團，也特地全團動員為温福仁演出一曲「拜壽」。
細番仔走入了他和昔日戰友們打造的八音歷史，但客家八音沒有走進歷史。依然還有許多人記得客家八音帶來的共感與族群認同，在山林田野討生活的年代裡，舉凡締結聯姻、喜獲麟兒、長者作壽、親人離世、伯公（神明）生日、廟宇建醮、七月普渡……還有送冬迎春的滿年福、新年福，客家人在生活中的重要大事，在在都離不開八音。
只是時代變遷的巨輪，社會轉型形成巨大的城鄉差距與世代隔閡，讓八音漸漸褪色。不過，如同具有獨特基因的生物種原大多存在於深山、深海，八音也是這樣在傳統農庄留有一絲氣息。像是美濃開基伯公的滿年福、下庄福廠的新年福、旗山福安雞油樹下宣化堂的神明誕辰……田邊的、山腳下的、水畔的人與神，依然深受八音撫慰。
什麼是八音？客家鄉愁「聲景」
上個月，我開著藍色小發財車送農產品出庄，行經柳樹塘旁山路。半開的車窗灌入陣陣山花香，抬頭一看，花葉已落的鳳凰樹上停棲一隻大冠鷲，此時乘客座上的手機正播著温福仁吹奏的「大埔調」。車行山徑轉角，伯公壇映入眼簾，我如常向祂點了點頭。就在這一刻，突然很想落淚！這山、這神、這鷹、這花和這陣陣風，還有神奇的大埔調。客庄生活裡的我與我的農村節奏，日復一日、歲歲有今朝。
客家八音是什麼？同一個季節、同一條路、同一座廟宇、同一個庄頭，百年前的你與今日的我，跨越時空同受八音洗禮！如果說月光山是美濃人的鄉愁地景，那麼八音就是客家人的鄉愁聲景了！
在温福仁的告別式上，家屬接受文化部、客家委員會頒發的旌揚狀與高雄市政府之褒揚狀。身為紀錄片拍攝團隊的一員，我內心也默默跟温福仁說：「特別感謝先生接受我們長期的採訪、拍攝，雖然紀錄片尚未完成，但我們會努力。願細番仔和八音大神繼續護佑六堆、守護客家。」
謹以此文獻給細番仔先生，盼來生乘願再相見。
註釋
（註1）：黃淑玫，人稱「橘子老師」。美濃國中退休老師、美濃國中客家八音社創社老師、美濃湖水雉棲地創辦人。
（註2）：邱靜慧，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