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彭莉惠
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、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,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,新竹關西客家人
每年三月八日,我總會重新思考一個問題——我們究竟如何談論「客家婦女」?在許多公開場合,只要談到客家女性,幾乎都會出現幾個固定的形容詞:勤儉、刻苦、耐勞、會持家。這些詞彙當然不是空穴來風,它們來自一代又一代女性在山區開墾、在田間勞動、在家庭中默默承擔的真實歷史。然而,當我們一再以「辛勞」與「奉獻」作為主要敘事框架時,我心中常浮現一個疑問——這樣的描述,是致敬,還是某種溫柔的限制?如果客家婦女長期被定位為「撐起家庭的人」,那麼,她們是否也被默默排除在「參與治理的人」之外?
作為一名長期研究性別與制度變遷的學者,同時也是一位客家女性,我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:客家婦女議題,不能只停留在文化懷舊與倫理讚頌,而必須進入制度與權力的層次,重新思考我們對未來的想像。
一、社會結構中的雙重承擔:歷史的韌性,也是一種壓力
從社會結構位置來看,客家女性長期處於家庭與經濟雙重勞動的交會點。她們既是農務生產的參與者,也是家務與照護的主要承擔者。在台灣農業社會轉型與工業發展過程中,客家地區的女性更是小農與工廠經濟的重要支柱。然而,在正式的權力結構中——無論是宗族議事、地方政治、社區資源分配,甚至族群文化代表權——女性的比例始終偏低。她們的勞動被需要,她們的決策卻未必被邀請。
這樣的結構安排,使客家婦女形成一種特殊的歷史位置:她們擁有高度責任,卻未必擁有相對應的制度權力。當我們在婦女節歌頌「客家精神」時,如果沒有同時檢視權力配置的問題,那麼文化讚頌就可能變成一種掩蓋結構不平等的話語。
二、權力關係的再思考:誰在定義客家?誰在代表未來?
在我的研究與長期公共參與經驗中,我常常反覆提問:當我們談「客家文化的未來」,究竟是誰在發聲?
在許多文化論壇、政策討論會議中,男性領袖往往佔據較高比例。這並不是因為女性能力不足,而是歷史累積下來的公共參與機會不對稱。當男性成為主要詮釋者時,客家文化的敘事就容易偏向英雄史觀、拓墾精神與產業成就,而較少觸及女性在家庭經濟、語言傳承與情感勞動中的關鍵角色。這種權力分配,形塑了我們對客家文化的理解,也影響了政策資源的流向。
如果我們真正重視客家文化的延續,那麼就必須讓女性不只是「文化的承載者」,更是「文化方向的決定者」。
三、文化再現的轉向:從刻苦象徵到公共領導者
文化如何再現女性,決定了下一代如何想像自己。當媒體與公共論述不斷重複「客家婦女很辛苦」這種形象時,年輕女孩可能內化的是「承擔」與「忍耐」,而不是「發聲」與「領導」。我並不是否定刻苦的價值,而是主張:刻苦不應成為唯一的敘事。
我們應該讓更多人看見:在國際學術會議上發表研究的客家女性、在企業轉型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客家女性經理人、在地方議會與公共政策領域中積極倡議的客家女性、在全球客家網絡中建立跨國連結的年輕世代女性……,當文化形象開始多元化,制度的想像空間也會隨之打開。
文化不是靜態保存,而是持續創造。而創造的主體,理應包括女性。
四、制度回應:平權不能只是口號,而要成為治理架構
若從制度回應的角度來看,客家婦女議題至少需要三個層次的前瞻思考。
第一,客家政策應全面納入性別主流化機制。
不論是語言復振、產業輔導或青年培力計畫,都應評估其性別影響。這不是額外附加,而是基本治理品質的提升。
第二,建立客家女性公共領導培力機制。透過跨世代導師制度、政策工作坊、國際交流計畫,培養具有制度視野的女性行動者。讓她們在未來成為地方治理與族群政策的重要推手。
第三,推動跨文化比較與國際連結。在北歐國家,性別平權早已成為制度常態;在日本地方創生政策中,也逐步強化女性參與比例。客家社群若能吸收國際經驗,將平權納入長期規劃,文化將更具韌性與競爭力。
平權不是推翻傳統,而是在理解傳統形成脈絡的基礎上,調整制度,使其更符合當代的公平價值。
五、個人的位置:在家庭與公共之間流動
作為一名母親與學者,我經常在家庭與公共事務之間來回流動。這樣的流動並不輕鬆,但它讓我深刻理解制度設計的重要。如果制度能提供更友善的公共參與空間,女性不必在家庭與公共角色之間做零和選擇。我始終相信,女性的多重角色不是負擔,而是一種視角優勢。
因為她們同時理解家庭需求與制度運作。當這樣的經驗被納入政策核心,治理將更貼近人民生活。
結語:婦女節的真正意義,是重新想像權力
三八婦女節,不只是紀念歷史中的抗爭,更是一個重新想像未來的節點。對我而言,客家婦女的未來,不只是更辛苦地守護傳統,而是更有自信地參與決策;不只是文化的傳承者,而是制度的設計者。當客家女性的聲音進入政策核心,客家文化就不再只是懷舊符號,而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治理力量。那樣的未來,不只是為了女性,而是為了整個客家社群的長遠發展。而在這條路上,我們一起持續發聲,也與更多女性結伴同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