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楊國鑫

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,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,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

怪傑其實並不怪

把墓碑搬回家研究,聽來近乎荒誕,但若主角是黃榮洛,反倒讓人點頭稱是。他是我認識數十年的老友,也是台灣文史界少見的「行動型研究者」。對他而言,文史不是紙上學問,而是必須親手觸摸、反覆端詳、甚至搬回家慢慢研究的存在。這種近乎執拗的態度,正是他最鮮明的性格。

三台雜誌結下的文友情誼

我與黃榮洛的相識,始於1987年苗栗頭份的《三台雜誌》。這本由張致遠號召地方文史工作者創辦的雙月刊,關注客家、原住民的庶民生活,也書寫山林、攝影與土地。短短三年發行十八期,卻凝聚了一整個世代的地方知識份子。我跟黃榮洛同為《三台雜誌》作者,在社務討論與稿件往返中,逐漸熟識,也逐漸成為文友。

《三台雜誌》張致遠社長邀請我們到頭份討論社務。張致遠(前排左一),黃榮洛(前排左二),黃卓權(前排右二)。1988,頭份,楊國鑫提供
《三台雜誌》張致遠社長邀請我們到頭份討論社務。張致遠(前排左一),黃榮洛(前排左二),黃卓權(前排右二)。1988,頭份,楊國鑫提供

電話、清晨與阿洛伯的語言世界

黃榮洛是急性子,想到什麼就要立刻討論。有時等不及我登門拜訪,清晨電話便響起,內容往往直奔文章結構、史料判讀。時任《客家風雲》雜誌主編的楊長鎮曾形容:「接阿洛伯(黃榮洛)電話是一絕。尤其討論他文章內容。」他的文章揉合客語與日語語法,形成一種獨特的書寫。那不是錯誤,而是一種歷史層次的語言痕跡,值得被尊重,而非修剪殆盡。

走讀、聚會與知識的現場生成

從關西石門活魚的餐桌,到龍潭五穀爺生的戲棚,再到芎林文林閣與芎林國小老榕樹下,黃榮洛總是那個提問最多、筆記最勤的人。他對鄧雨賢的故事充滿好奇,也對地方文化如何被保存、被講述,始終抱持高度警覺。對他而言,文化不是紀念碑,而是一個正在流動、需要被守護的現場。

楊長鎮來芎林我家討論台灣客家的未來。黃卓權(左一)、黃榮洛(左二)、沈逢玉(右二)與楊國鑫(右一)。1991,芎林,楊長鎮攝
楊長鎮來芎林我家討論台灣客家的未來。黃卓權(左一)、黃榮洛(左二)、沈逢玉(右二)與楊國鑫(右一)。1991,芎林,楊長鎮攝
楊長鎮來芎林我家討論台灣客家的未來。沈逢玉(左)、黃榮洛(中)與楊長鎮(右)。1991,芎林,楊國鑫攝
楊長鎮來芎林我家討論台灣客家的未來。沈逢玉(左)、黃榮洛(中)與楊長鎮(右)。1991,芎林,楊國鑫攝

公共事務中的文史身影

1990年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成立,我與黃榮洛同為發起人之一;1994年楊梅錫福宮伯公山的護廟保樹行動,他又特地從竹東趕來聲援。這些行動說明,他的研究從不止於書齋,而是持續回應土地與社會的呼喚。

墓碑事件 一種極致的研究態度

有一天,他打電話要我去竹東,說發現一方極具研究價值的墓碑,甚至已暫時搬回家細究。我心中暗自驚訝,卻也立刻明白:這正是黃榮洛。對他來說,史料不是抽象名詞,而是必須被搶救、被理解、被說清楚的生命痕跡。

黃榮洛(右)與曾年有(左)參加楊梅伯公山「保廟、護山、救樹」的活動。1994,楊梅伯公山,楊國鑫攝
黃榮洛(右)與曾年有(左)參加楊梅伯公山「保廟、護山、救樹」的活動。1994,楊梅伯公山,楊國鑫攝
把墓碑搬回家研究的文史怪傑——黃榮洛。1988,竹東,楊國鑫攝
把墓碑搬回家研究的文史怪傑——黃榮洛。1988,竹東,楊國鑫攝

怪傑其實是時代的良心

黃榮洛看似怪,其實一點也不怪。他只是比多數人更早意識到:如果我們不親手留下記錄,歷史就會悄然流失。他搬回家的,不只是墓碑,而是一段段差點被遺忘的時代記憶。

在這個快速遺忘的年代,你想知道這位文史怪傑給我們留下哪一些文史資料嗎?他的著作有《渡台悲歌——台灣的開拓與抗爭史話》、《鄉土點滴》、《台灣客家傳統山歌集》、《北埔事件文集》、《台灣客家民俗文集》、《台灣客家詞彙》、《俗諺來歷文集》等書,他還真給了我們豐富的文史底蘊,這樣的文史怪傑,其實正是我們最需要的人。

我們到關西農校旁台三線上的一家石門活魚,吃活魚也聊天下大事。鍾肇政(前排左一),黃榮洛(前排右一),楊國鑫(後排左一),黃卓權(後排左二),范光銘(後排右一),林柏燕(後排右二)。1988,關西,楊國鑫提供
我們到關西農校旁台三線上的一家石門活魚,吃活魚也聊天下大事。鍾肇政(前排左一),黃榮洛(前排右一),楊國鑫(後排左一),黃卓權(後排左二),范光銘(後排右一),林柏燕(後排右二)。1988,關西,楊國鑫提供
把墓碑搬回家研究的文史怪傑——黃榮洛與他心愛的石頭合影。1988,竹東黃榮洛家,楊國鑫攝
把墓碑搬回家研究的文史怪傑——黃榮洛與他心愛的石頭合影。1988,竹東黃榮洛家,楊國鑫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