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李台源、范修語/台北報導】「我渴望透過書寫,理解文化,理解生命的存在與情感如何應對文化,把這個美好的精神,透過詩作延續。」金曲歌手羅思容出版新書《月光歸路》,從過去二、三十年所書寫的雜記中,挑選50首現代詩,用詩的張力與現代感,尋找語言的「原生細胞」。

或許客語文字書寫的普及仍是一條漫漫長路,但對羅思容而言,從24年前整理父親羅浪詩集手稿,並以客語朗誦的那刻起,內心的聲音就告訴他,「母語及詩歌,是我一生不變的本命。」

採訪當天,走入羅思容位在新店碧潭附近的工作室,在寒流陰雨壟罩之際,羅思容坐在木桌前,遞上一杯熱茶與水果,就怕記者一行「肚枵(四縣腔:duˋ iauˊ,肚子餓)」。羅思容的工作室空間開闊,架上擺有各式獎盃與專輯收藏,一旁有適合靜坐的和室,另一側則是書房,這是他音樂創作與冥想思考的秘密基地。

羅思容翻著過往筆記,他認為,客委會有勇氣邀請一位音樂人跨界書寫,「相當大膽」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翻著過往筆記,他認為,客委會有勇氣邀請一位音樂人跨界書寫,「相當大膽」。范修語攝

過往大家認識羅思容,多是因為客語音樂創作,早在2008年他就以個人第一張專輯《每日》,入圍第19屆金曲獎最具潛力新人獎,隨後兩度拿下最佳客語專輯獎,並收下一座最佳客語歌手獎。這幾年做音樂下來,羅思容始終是金曲入圍常客。

這一次,羅思容不寫歌,寫詩。新書《月光歸路》最特別之處在於,這是羅思容的第一本詩集,也是客委會「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」七本客語文學書籍之一。羅思容對這個計畫下的註解是「客語新文學」,對於自己參與創作,驚喜之餘,羅思容也感謝客委會的「大膽」,有勇氣邀請一位音樂人跨界書寫。

費時一年 從「說」到「寫」大膽實驗

對於苗栗客庄出生成長的羅思容,「說」客語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;但要「寫」出來,他坦言「出現了一些落差」。他一邊翻著十多年前書寫的筆記,筆記內文華語、客字交錯,他費時一年,重新整理筆記本內容成書,《月光歸路》全書192頁,收錄50篇羅詩容所寫的客語詩,並附華語註解與四縣腔有聲書。

「轉換成客語文字,確實有很大的挑戰。」羅思容直言,客語用字審訂是在西元2000年之後,同一時間,華語已有著非常成熟的書寫系統,他花了許多時間建構客語書寫邏輯。他舉例,客家人稱白鷺鷥為「白鶴(四縣腔:pag hog)」、稱黃荊樹「布荊(四縣腔:bu giangˊ)」,客家有著屬於自己、與華語完全不同的形容方式。

羅思容出版《月光歸路》,注重音韻的他,堅持花費五個小時親自錄製有聲書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出版《月光歸路》,注重音韻的他,堅持花費五個小時親自錄製有聲書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將自己所見所聞與反思寫下,成為自己的養分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將自己所見所聞與反思寫下,成為自己的養分。范修語攝

「有一些審訂的字,我自己並不是那麼認同。」羅思容話鋒一轉,分享起他對使用客語字的看法。他認為語言文字、藝術創作,不只服務自己的族群,更重要的是與他者對話,例如「我」字的客語通常寫作「𠊎」(ngaiˇ),但羅思容認為,直接寫成「我」,客家人閱讀時依然可以自然地讀出「ngaiˇ」。

他並非反對推廣客語字,否則長期投入母語音樂的他,也不會身體力行用客語寫詩。羅思容是從傳播與溝通的角度出發,不希望生澀的文字成為客語推廣的阻礙,認為部分文字值得重新建構或再討論,可以更有利於理解文意或是供他者閱讀。

斷尾求生 文化必要注入新血

他始終認為,客語是有魅力的語言,許多詞語都包含多個面向,例如「孤盲頭」乍聽下是罵人的話語,但對客家人而言又帶有一點讚許,甚至是有愛之深責之切的內涵;他也在意文字的音韻,又如「胲哊哊(垂涎)」,既形容畫面,也有聲音。

「我們已經脫離農業社會,有很多的文字意涵,對年輕人來說是無感的。」羅思容期待能在創作中留下客家語言的魅力,但他絕不一味守舊。他用壁虎斷尾來比喻語言文化的保存,「文化為了生存,所以它要斷尾,斷尾之後會再生。不要害怕,有時候我們適度斷尾,斷尾之後是新的東西出現。」

羅思容擅長以音樂呈現詩的音韻特性。李台源攝
羅思容擅長以音樂呈現詩的音韻特性。李台源攝

因此,羅思容在詩中做了不少大膽嘗試。在〈穿越在Double个Bass項〉,他拆解英文單字,把爵士樂中的Double Bass(低音提琴)與客語結合;〈靜物畫〉中,則堆疊字詞,呈現音韻律動感,「我希望帶有實驗性,不管是題材或文字,客語一定要注入現代詞彙。」

採訪過程中,羅思容反覆強調「聲音」的重要性,他觀察原住民透過歌謠傳遞文化,認為語言的精髓在聲音,而非視覺文字。因此,《月光歸路》以文字出版,他並堅持花費五個小時親自錄製有聲書,希望用文字留下聲音的韻律。

交換子宮 誤讀也是一種正讀

「不管你是否清楚文字的意思,你都可以直接的先閱讀一次,或者先聽一次,用很直覺的方式去感受它、去理解它,不必被文字卡住。」羅思容認為,不一定第一時間就去查閱書中的註釋,而是能嘗試不看評論、不受他者影響,對於創作者而言,更是非常有深度的鍛鍊,用文學進行一場「生命跟生命之間的對應。」

他甚至以誇張的詞彙「交換子宮」來形容,羅思容認為,每個人都可以透過藝術作品,感受彼此的生命經驗。作家像是有子宮的母親,孕育了作品,但作品誕生後便是獨立的個體,擁有自己的生命,讀者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接納它。

「讀者的『誤讀』,其實也可以是一種『正讀』。」羅思容鼓勵讀者用直覺感受詩歌,更樂意每個人對詩有不同解讀。他相信每個讀者的主觀感受,都有存在的價值與意義,「我的談話、我的故事、我的氣息,就是這個文化的部分,我的生活所建構的場域,就是客家。」

羅思容認為,閱讀作品時,無論誤讀或是正讀,都是一種藝術的形式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認為,閱讀作品時,無論誤讀或是正讀,都是一種藝術的形式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工作室中的一角,擺滿了各界對他音樂的肯定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工作室中的一角,擺滿了各界對他音樂的肯定。范修語攝

這樣的開放性也體現在他對女性議題的書寫,詩作〈春天个目珠〉中,他用春天借代母親與生命力;而〈阿姆个目珠〉與〈母親〉兩首詩,前者寫他自己的母親,後者則書寫普世的母親,他用「阿姆」(四縣腔:aˊ meˊ)與母親的差異,書寫不同層次的母愛。他強調,書寫傳統女性的苦難並非為了懷舊,而是為了提煉出支撐現代人的精神力量。

月光普世 盼成超越族群歸途

「詩可以承托文化,一方面可以表現客家的情感思維,另一方面又能賦予想像及現代感。」因此,羅思容的《月光歸路》中,既有描寫季節景色與客庄人文,書寫現代元素,也有親情與女性議題;他在意的是如何去找到最適切的語法,又能夠在客家的脈絡底下,寫下一種能共同理解的文字。

談及為何執著於書寫客家?羅思容反問,「客家人只占台灣不到兩成,文化值不值得保留?當然值得。」羅思容的語氣強烈而肯定,「不能以功利的想法,期盼書寫馬上獲得迴響,這絕對不可能;必須運用多種策略。我們不能等著別人主動來瞭解,我們一定要主動說出自己文化的美與特色。」

如同書籍名稱《月光歸路》,羅思容同樣借用客語中的多重意涵:「月光」,不只是月亮這個物體,也代表光亮;「歸路」,一方面指涉歸返根源、找尋自我,另一方面則代表回家的路。月亮是超越時空的存在,不論族群、不論時間、不論空間,「大家的月亮都是同一個」。

羅思容期盼,詩集《月光歸路》可以不分族群、時空,被所有人類共感。李台源攝
羅思容期盼,詩集《月光歸路》可以不分族群、時空,被所有人類共感。李台源攝

「所以我希望這本詩集,或者說客家的書寫,能夠超越我們自己的文化與習慣內容,就像月亮一樣,有一種普世性,無論是人性、自然、離散甚至悲傷,希望這本詩都能被所有人類共感。」

文化同心圓 傳承與創造時代

在一月底新書發表當下,羅思容看見了「客語新文學」的生態系正在形成,當時包括吳鳴、高翊峰、甘耀明、李旺台、張郅忻、張芳慈以及他在內的強檔作家,一一闡述創作心路歷程。羅思容形容這是「一花開萬樹」,每位創作者都在展現不同的文化圖像,每一位作家擅長的題材更是不盡相同。

「客家,我們還需要再做更多,無論是不同文化的交流、理解、溝通,我們還要做更多。」面對客語書寫的未來,羅思容重申,「如何協力建構我們自己客家,讓文字書寫成熟穩定,還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。」但他也強調,「我們生活在這一方水土裡,對自己的水土越能接續,就能滋潤出更多的可能性。」

「我們唯有理解文化,理解這些生命、他們的生存、愛與情感是怎麼去對應的……。我覺得有很多珍貴的東西,我們也要承托。」羅思容誠懇而堅定地說,「不要忘記自己的生命是飽滿的。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生命的同心圓,從自己個體這個小點開始,擴大到家族、文化、社會、時代,甚至自然與宇宙。」

「這個是雙向的,就像一棵樹,它不斷的生根,它也不斷的向上伸展。」羅思容感性地說,他渴望透過書寫,把美好的精神,透過詩夠延續。「我們是時代的承托者,也是創造者;我們是家族的存在者,也是開創者。當我領悟到這一點,我就明白,所有的作品不再只是為我而寫,而是給後面的人。」

羅思容從自己過去二、三十年所書寫的雜記中,挑選50首現代詩,出版詩集《月光歸路》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從自己過去二、三十年所書寫的雜記中,挑選50首現代詩,出版詩集《月光歸路》。范修語攝
位在碧潭附近的工作室,是羅思容音樂創作與冥想思考的秘密基地。范修語攝
位在碧潭附近的工作室,是羅思容音樂創作與冥想思考的秘密基地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認為,每個人都是時代的承托者,也是創造者,作品不只是為自己而寫,而是給後面的人。范修語攝
羅思容認為,每個人都是時代的承托者,也是創造者,作品不只是為自己而寫,而是給後面的人。范修語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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