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洪藝晅、朱愷元／桃園報導】「我會說它有一點點傷感，也有一點點可愛。」作家張郅忻如此形容新作《覓蜆仔》。專訪當天桃園氣溫驟降，張郅忻點了一杯熱奶茶，雙手不時捂著杯身，邊取暖邊回應，談起文學，她的語氣平實、溫和；提到孩子、家人時，神情則明顯柔軟下來，甚至有時帶點俏皮。
客委會與鏡文學出版七本客家文學著作，題材橫跨末世科幻、神話寓言、親情日常等，其中，散文《覓蜆仔》由七位作家之中最年輕的張郅忻以全海陸客字撰寫，全書共27個章節，內容圍繞家族記憶、母職經驗、性別處境與語言身分等主題，既是個人生命經驗的書寫，也回應了客語在當代生活中的位置。
從孩子的一句「好髒喔」開始
談起《覓蜆仔》的起點，張郅忻笑稱，那是源自一次與孩子的日常對話。
來自新竹湖口的張郅忻，談起小時候常跟著阿婆到新竹富岡的田間水圳覓蜆仔。「那裡的圳溝（zhunˇ gieuˋ，海陸）又多又密，脫鞋後踩進水裡，用手在水中翻找蜆仔，撈的時候水看起來混濁、髒髒的。」邊覓蜆仔邊搞水（gauˊ shuiˊ，海陸，玩水），不只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憶，也成了記憶中最香的味道，「撈回家後處理一下，（蜆仔）加點薑絲煮湯，就可以加菜了。」談到美食，張郅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。
有一次，她把這段孩提記憶說給孩子聽，沒想到大兒子竟脫口而出「好髒喔」三字，「那時候我其實很驚訝，因為對我來說，那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。」張郅忻語氣變得急促，好似個孩子投訴般，隨後又轉回母親一職分析道，「孩子之所以會這樣反應，是因為他並沒有這樣的生活經驗，無法理解我們的想像。」
這段對話讓她開始思考，是否能透過客語書寫，重新把這些記憶「撈」回來，並且用文字的方式，告訴孩子自己曾經生活過的世界。「我就覺得，也許可以用客語，把這些記憶重新寫下來，就像『覓蜆仔』一樣，用文章把它撈回來給孩子看。」
用客語，貼近人物的思考與情感
其實在《覓蜆仔》之前，張郅忻已累積不少的客語書寫經驗。
張郅忻2024年出版的長篇小說《秀梅》約有六成篇幅使用客語字，創作過程中，她曾擔心讀者是否會因語言而感到閱讀困難，但沉下心思索後她很清楚，書中的角色──以阿婆為原型的秀梅，必須要使用客語，才能真正貼近她的思考方式與生命經驗，「那個角色如果不用客語，我會覺得離她很遠。」她這樣說。
為了讓客語用字使用更加準確，除了查閱客語字典，也頻繁向家中長輩請教，尤其是張郅忻的大叔叔、小叔叔與姑姑。她笑喊：「有幾次叔叔被問到不耐煩，就跑去樓上拿了字典要我自己查。」
客語讓人物「站起來」
收錄在《覓蜆仔》輯三的〈打拳頭〉獲得2023年客語文學創作獎小說類，這是她第一篇全客語創作。她坦言，這個故事一開始是用華語書寫，但怎麼寫都覺得不對勁，直到改用客語後，裡頭的人物才突然變得清楚而立體，文章保留下生活常見的語助詞，包括「了少話（liauˊ shauˇ voiˋ，海陸，髒話）」，在她看來，那正是那個時代下對談的模樣。
「我們長期閱讀、吸收各方面都是使用華語，所以背後會有一個很大的體系跟脈絡，用字上會有更多的想法和語彙，可是有時候也會變成一種干擾；客語很單純、直接，反而更靠近人物本身。」日本暢銷作家「村上春樹」第一部小說就是先以英文寫再轉譯成日文，張郅忻說：「那樣熟悉又陌生的語境，有時候會讓創作有新的啟發。」
〈打拳頭〉未說出口的情感
〈打拳頭〉的故事靈感來自家族故事與兒時記憶。張郅忻提到過去與大叔叔聊天時，聽到阿太曾因土地與水源問題，與其他族群發生衝突，族長因此聘請拳師到祖堂教拳，藉此展現氣勢，也想起童年時，阿公要她到祖堂學拳，只是當時年紀小覺得太辛苦，很快就找藉口不去了。
（以下爆雷）
小說中的「拳頭」不只是防身術，也成為情感的載體。阿行與阿森從小一起學拳，彼此相互學習、競爭，當他們面臨升學的時候，功課比較好的阿行就去唸書，阿森則是開國術館，後來兩人就再沒有遇到，多年後阿森因教拳防身，二人於祖堂再次重逢。
「阿行一直在阿森的旁邊守護他，其實他對他是有一個特殊的感情（同性之間的感情）。」張郅忻指出，阿行心思很細膩，對阿森的情感是壓抑的。
這樣的角色設定，是一開始就決定的嗎？我們好奇問道，她回應：「這是改用客語寫的時候，才慢慢感覺到的。」她期待，能有讀者能讀出這一層情感。
我們接著追問，文章是否有些「蛛絲馬跡」？張郅忻點頭回應，阿森在國中交了女朋友，阿行內心很不高興，但他用另外種方式回應「我要讀書了，不要再跟阿森練拳了」，隨後兩人就大打架；兩人再度遇見時，阿行默默地為阿森付出，像是教阿森的小孩讀書，在阿森的國術館快撐不下去的時候，將自己的積蓄都給了阿森太太。
〈祖塔的規矩〉 女人的去處
《覓蜆仔》27個章節中，印象最深刻的是〈祖塔的規矩〉與〈社會住宅〉這兩篇。
〈祖塔的規矩〉書寫宗族制度中，女性無法進入祖塔的悲哀。張郅忻的阿公曾參與祖塔建造與管理，她想起小時候阿公常在那裡過夜「就像個保全一樣」，讓她對祖塔有很深的印象。
張郅忻：「當時的社會很重男親女，男丁一出生就有字輩，一出生他的名字就會放在那個牌位上，可是這些女生都是沒有的，直到張六和家族族長張福普的推動，才讓未嫁的女兒能進到祠堂。」
但女性入祖塔，也僅限於未婚而已，張郅忻大姑姑離婚後並未再婚，但過世時卻無法回到祖塔，只能另行購買塔位。這樣的缺憾，讓她在文末寫下，「毋知麼个時節，祖塔个規矩做得再過改，分想轉去个妹仔轉去？（海陸腔，不知道什麼時候，祖塔的規矩可以再修改，讓想回去的女孩回去？）」這是一句仍等待改變的叩問。
〈社會住宅〉 說母親的一生
〈社會住宅〉則是關於張郅忻的母親。
「媽媽離婚後北上經營錶店，賺了錢買了房，但後來生意不佳，只好賣掉房子還債，一度沒有地方可住，最終抽中社會住宅，才有了一個安身之處。」她表示，那是母親少數能夠真正感到開心的時刻。
然而母親身體欠安時曾提到想回娘家休養，卻被外公否決。張郅忻無奈地說：「我覺得對她來說，是一個很大的傷害。」之後，母親與阿姨談好若離開人世，希望採樹葬的方式。前不久，張郅忻母親辭世，家人為她選定了一處安放之地，「剛好那個地方是月亮的形狀，她的名字裡也有一個『月』字，環境也很舒服。」
「不管多努力，總是差了一點」
「雖然現在是個強調性別平等的時代，但其實還有很多事情，需要時間慢慢去改變。」她提及一段故事，有次帶著《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》送給一位前輩作家，對方笑喊：「我覺得你骨子裡就是一個女性主義者。」張郅忻並不否認這樣的評價，或許與她成長的家庭背景密切相關。
她表示，自己從小功課不錯，阿公也很疼她，但在某些關鍵時刻仍能清楚感受到性別所帶來的差異，「好像因為我是女生，不管多努力，總是差了一點。」她回憶，小時候曾聽見阿公對姑婆感嘆：「功課那麼好，如果是男生就好了。」那句話，至今仍留在她心中。
書寫習慣，慢慢走下去
曾歷經5年的專職寫作，到如今正職在身的張郅忻，始終保持穩定的寫作習慣。她說：「每天能寫作的時間不多，所以我很珍惜這段創作時光，常常寫一個小時就要停下來，因為要去接小孩、工作等其他事情。」所以，她特別喜歡週末早晨，帶著書和電腦到咖啡廳，靜心沉浸在寫作中。
雖然時間有限，但張郅忻同時進行兩到三個題材的書寫。她透露，當一個寫不下去時，就會轉換到另一個題材，讓創作保持流動性；此外，她也習慣保留所有修改稿，放在名為「其他」的資料夾，她說：「我不確定之後會不會用到，但創作就是一個很不確定的過程。」
一點點傷感，一點點可愛
談到《覓蜆仔》希望帶給讀者什麼，她笑喊：「每次出書總是會被問到這一題，但我其實沒有特別去想，讀者一定要從這本書得到什麼。」
張郅忻更期待的是，每個人都能在這本「一點點傷感，一點點可愛」的書中，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