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羅世宏
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,立志不做大官,也不做大事。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、思考和寫作。最大缺點是「好為人師」。
在客庄或傳統社會集體記憶中,許多人或許都聽過長輩提起「換帖兄弟」或「金蘭姊妹」。那是一種超越血緣的深厚結盟,有時甚至比親手足更為牢不可破。這類關係不只是情感上的親近,更包含了責任、承諾與彼此照應的義務。然而,隨著社會變遷,這些非血緣、非婚姻的深度情誼,卻在當代語彙中逐步式微。
必須先說清楚,重新討論友誼與「重要他人」,並不是要否定婚姻與家庭的核心地位。婚姻依然是許多人最重要的情感依靠,也是客庄長久以來穩定生活秩序的基石。真正的問題在於,當高齡化、少子化與青年外流成為常態,僅靠婚姻與血緣,已難以承擔所有照顧、陪伴與風險分攤的功能。此時,有必要讓社區互助關係重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。
美國記者瑞納·寇恩(Rhaina Cohen)的著作《其他重要他人:重新想像以友誼為中心的生活》(The Other Significant Others)中,挑戰的正是這種現代社會對親密關係的單一想像。她指出,現代社會將財務支持、情感依賴、日常照顧與社會認可的重擔,全部都壓到婚姻配偶關係之中。
在書中收錄的眾多案例裡,B小姐與I小姐的故事格外令人動容。她們相識多年,沒有戀愛或性關係,卻在深思熟慮後決定共同購屋、生活。這並非權宜的同住安排,而是一種「共同承擔人生」的長期承諾。在B歷經重大健康危機時,日夜陪侍在側的是I;當I面臨職涯轉折與不安時,則由B擔當最堅強的後盾。
近來,台灣與其他地方浮現一個令人不安的熱門話題:「孤獨死」。一款名為「死了麼」的App在中國爆紅,只要使用者連續數日未簽到,系統就會自動通知緊急聯絡人,部分功能甚至能串接智慧裝置,監測生理狀況。這款帶著黑色幽默的科技產品之所以引發共鳴,正因它精準戳中了當代人最深層的恐懼: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「沒有人知道你已經不在了」。
近期,我國衛福部也開始正視獨居老人與孤獨死議題,宣布補助地方政府成立全天候電話服務中心,強調「偵測」之後,更關鍵的是後端必須有人能夠「接住」。
若從寇恩的觀點回看,當照顧、陪伴與情感支持幾乎僅限於婚姻與血緣關係時,那些未婚、喪偶,或選擇以友誼為生活重心者可能得不到足夠的社會肯認與重視。即便身邊其實有多年相互扶持的摯友,但因為不是婚姻配偶關係,而在醫療、緊急聯絡人順位與福利體系中受到過度排斥。
在高齡化與獨居逐漸成為常態的年代,「孤獨死」現象應成為一個提醒:當愛與親密關係的形式愈來愈多元,社會制度與想像也必須跟上。或許,重新想像「重要他人」的價值,正是緩解問題的可行路徑之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