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彭莉惠
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,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,新竹關西客家人
在挪威奧斯陸的飯店房間裡,兒子看到角落有一台微波爐,忽然說想試著用當地食材煮培根義大利麵。於是我們走到附近超市採買食材,他專心備料、下廚,最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對我說:「媽媽煮好了,妳嚐嚐看。」那一刻,我意識到——孩子真的長大了。這趟16天的歐洲自助旅行,原本只是寒假中的一段陪伴時光,卻在不知不覺中,成為我重新思考「客家國際化」的重要契機。
多年來,我在不同場域談客家國際化,談政策、談文化外交、談客家青年培力。客家國際化往往被理解為一種對外的擴張:到海外辦客家論壇、推動客家文化展演、建立客家海外聯絡網絡。然而,在這趟旅行中,我慢慢意識到,客家國際化不只是政策層面的推進,更需要家庭支持與世代之間的協力。
當孩子能夠在陌生城市搭乘交通工具、閱讀外文標示、主動與店員溝通、規劃行程、處理突發狀況,那是一種全球移動能力的養成。這種能力,不是臨時訓練,而是在長期家庭教育與生活實踐中逐步累積。
客家族群的歷史,本身就是一部遷徙與流動史。從清代渡海來台,到南洋各地的移民拓墾,再到今日分布全球的客家社群,流動(mobility)一直是客家生存與發展的重要策略。然而,在當代全球化脈絡下,流動的意義已不再僅是為了生存,而是為了競爭與選擇,在全球場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因此,當我們談客家國際化,不能只停留在文化展示或政策宣示,而必須進一步思考:我們是否培養出具備全球移動能力與文化自信的下一代?是否讓客家青年在走向世界的同時,仍然清楚自己的文化根源?
從制度邏輯來看,客家國際化需要三個層面同步推動。第一,是結構性的政策支持,包括國際交流計畫、青年海外實習、文化外交平台與跨國客家網絡的強化。這些制度安排,是讓客家青年有機會走向世界的重要基礎。
第二,是行動者層面的能力建構。語言能力、跨文化溝通能力、數位工具運用能力,以及對國際議題的理解,都成為當代青年不可或缺的核心素養。客家青年若要在全球場域中立足,不能只靠文化情感,更需要專業實力與國際視野。
第三,是文化主體性的深化。真正的國際化,不是失去自己,而是在多元文化交會中仍然站得穩。客家語言、客家歷史與客家價值,必須轉化為可以與世界對話的文化資本,而不能只存在於節慶活動中的符號。家庭在其中往往扮演關鍵角色。
這趟母子旅行,讓我再次確認:客家國際化不只是公共政策的議題,也是世代關係與家庭文化的議題。當父母願意放手,當孩子勇敢嘗試,當家庭相信世界並不遙遠,國際化其實已經在日常生活中發生。在奧斯陸街頭,我一邊陪著兒子走路,一邊思考母親角色的轉變。
從小牽著他的手,到現在在他身後看著他拉著行李箱往前走,我慢慢明白,放手不是失去,而是一種文化上的信任。當家庭願意給孩子探索世界的空間,從「守護」轉為「支持」,那其實是一種深層的文化自信。這種自信,對客家國際化至關重要。
如果我們希望客家青年能夠在全球競爭中站穩腳步,就必須讓家庭成為第一個國際化場域——不是急著送孩子出國,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培養獨立思考、跨文化理解與責任承擔的能力。當孩子能在異地城市中自在行走,那背後是長期累積的教育信念與情感支持。
這趟旅程,看見孩子的成熟,也讓我更加放心。或許客家國際化的真正起點,不只在論壇與政策白皮書,也在家庭餐桌旁與親子互動中的對話與陪伴。在那碗熱騰騰的義大利麵裡,我看見的不只是孩子的成長,也看見客家族群未來的縮影。
當下一代能夠帶著文化自信走向世界,而我們在遠方替他們鼓掌、加油,那將是一種具有韌性且可持續的國際化進程。
客家國際化,從來不是離開家鄉,而是帶著家鄉走向更遠的地方;不是客家文化的淡化,而是客家文化在全球場域中的再生與轉化。我更加確信,客家國際化的關鍵,不只在政策推動,也在每一個願意陪伴、願意放手、願意相信下一代的家庭與父母之中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