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張鳳英,家管,戴桃園龍潭(四縣腔)

該一年,𠊎讀國小三年級,天旱盡久無落水,地泥分日頭晒到必離必絲,一寸一寸裂開來。陂塘燥到見底,往日照等雲影个水面,淨伸著裂開來个泥,還有日頭晒過後个日𤊶味。熱𤐰𤐰个日仔異難捱,連頭牲乜企坐毋核。

有一日,吾姆喊𠊎背等第二個老弟,去燥忒个陂塘,將晒在該位个蘿蔔乾收轉來。該原本係一件當平常个事頭,嗄變𠊎一生人最難添放忒个記憶。

該央時,𠊎還吂到燥陂,遠遠就看著兩條水牛在空地項走相逐,塵灰滿天飛飛到滿遍。起先,𠊎還想講佢兜係發肉雄走相逐。吂知佢兜目鬥鬥惡豺豺,角對角鬥起來,歸隻氣氛玄風緊張起來。

阿姆忽然間停下腳步,大聲講「牛相鬥。」牛相鬥盡得人驚,牛相鬥該下牛會像發狂樣,佢兜毋會閃人直直撞等去,麼个都毋驚,麼个都敢撞。

阿姆喊𠊎背好二老弟,遽遽走去叔公屋下囥起來。𠊎毋敢斡頭盡命牯走,走到上氣接毋著下氣,總算走到叔公屋下,這時阿姆乜來到了。佢緊手緊腳將又賁又重个樹門關起來並拴起來,就像係愛將歸個世界个危險,摎佢關在門背。

毋知對哪來个力頭,阿姆兩隻手一下就將𠊎摎老弟共下揇上大眠床,自家乜跈等蹶上來。三個人揇到緪緪跔做一堆,心肝哱哱飆,飆到強強會跳出來。

就在𠊎兜恅著安全了該下,無想著正𥍉下目个時間,打輸該條牛嗄直直舂到叔公屋下來,盡力牯撞門,賁賁个樹門枋並並磅磅,一下仔門就分佢撞開來,直直入到大眠床這間並將前腳摎前半身蹶上大眠床。𠊎盡驚盡驚,像歸隻世界就淨伸著驚定定。

一轉首,毋知係佢力頭用忒,也係天公同情𠊎兜,該頭牛嗄停下來。兩隻前腳踏在大眠床頂,無過向前一步。

另外一條打贏个牛,早就分厥主人擋下來,牽轉屋下去了。危險解除,𠊎等還係當久都毋敢停動,手腳像冰恁冷,心肝還在該哱哱飆。過了有一陣仔,正敢慢慢仔下來,轉到陂塘,去收還吂晒燥个蘿蔔乾,㧡轉屋下。該日像發惡夢樣个場景,已經深深刻在𠊎心肝肚。

一𥍉目七十年過去,燥忒个陂塘早就無在該了,蘿蔔乾个味緒乜淡忒去了,毋過,該條停在大眠床脣該條牛,還係無法在𠊎个記憶裡肚搬走。

華語

那一年,我讀國小三年級,久旱不雨,大地像被烈日反覆烘烤過,一寸寸龜裂開來。池塘乾涸見底,往日映著雲影的水面,只剩下乾硬的泥痕與曝曬後的氣味。熱呼呼的日子真難熬,連牲畜也顯得躁動不安。

有一天,母親要我背著二弟,到乾裂的池塘地,幫忙收回曬在那裡的蘿蔔乾。那原本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,卻成了我此生難以抹去的記憶。

那時候,我還沒到乾旱的池塘,遠遠就看見兩頭水牛在空地上追逐,塵土飛揚。起初,我以為牠們只是玩鬧賽跑。哪知它們怒目相視,角與角正面相抵,整個氣氛驟然緊繃。

母親忽然停下腳步,大聲說「牛相鬥。」牛相鬥是非常可怕的,在相鬥時牛會像發狂樣,它們不會閃避直接闖過去,天不怕地不怕,橫衝直撞。

母親要我立刻背好二弟,趕緊往附近叔公家躲起來。我不敢回頭拼命地跑。跑到上氣不接下氣,總算跑到叔公跑進叔公家,這時母親也已追上來,她迅速關上厚重的木門關好並上栓,彷彿要把整個危險的世界隔在門外。

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,母親將我和弟弟一把抱上通鋪,自己也跟著爬上來。我們三人緊緊相擁縮在一起,心臟蹦蹦跳個不停,好像要跳出來似的。

當我們以為安全之際,不料轉眼之間,那鬥敗的那頭牛竟直衝叔公家而來,猛烈撞擊木門,兩三下就將門板撞開,直接進入通鋪並將前腳踏通鋪,我非常害怕,好像整個世界瞬間只剩下恐懼。

一瞬間,不知是牠力氣耗盡,還是天意憐憫,那頭牛竟停住了。兩隻前腳踩在通鋪上,沒有再往前一步。

另一頭勝出的牛,早已被主人制止,牽回家去。危機解除,我們卻久久無法動彈,手腳冰冷,心仍狂跳不止。過了許久,才敢慢慢下來,回到池塘地,收拾尚未完成的蘿蔔乾,挑回家。那天像惡夢的場景,早已在我心裡留下深深的印記。

轉眼七十年過去,乾旱的池塘早已不在,蘿蔔乾的氣味也淡了,但,那頭停在通鋪邊緣的牛,卻始終在記憶深處無法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