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李宥妍、蔡依璇/高雄報導】紀錄片《廳下火》中,開朗率真面對鏡頭,侃侃而談希望死後進入家塚、和家人永遠在一起的有間書店負責人朱毓萍,個性看似爽朗不羈,積極參與公共事務,其實有多段遭受嚴重性暴力的傷痛過往;甚至事情尚未完全過去,兩起訴訟仍在進行,無法稱之為「過往」。恰逢大疫之年,開始認真思考身後事的她說:「那時候發現,天啊!這(女性不能入家塚)就是一個客家話說『老翹翹(loˋ kiau kiau,形容很老的樣子)』的狀態!」


女性進家塚?《廳下火》引家族震撼、開啟討論
高中就讀女校的朱毓萍說,當時身邊多對女同CP(couple,情侶)外,另個族群喜歡看BL(Boys’ Love,男性間戀愛的創作主題),以她順性別異性戀的經驗而言,這簡直是個全新的世界,也令她思索,「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?」於是開始閱讀《性別打結》、《像女孩那樣丟球》等書籍,並隨著書末延伸閱讀清單,一本接一本地讀,開始她的女性主義、性別平等啟蒙。
心思細膩的朱毓萍,在幾次不幸遭遇性暴力後深陷憂鬱,又恰逢新冠肺炎(Covid-19)疫情,深刻體會到「棺材裝的是死人、而非老人」後,開始思索身後事,於是有了《廳下火》的一幕。
客家傳統習俗中,出嫁女性死後歸所是夫家;未婚女性死後,只能供奉在「姑婆塔」,無法回到自家家塚或祖塔。
「我沒有要結婚喔,那我過世後也可以葬在這裡嗎?」家族掃墓時,朱毓萍直接當所有人的面這樣提問。媽媽和大伯母強力反對;疼愛女兒的爸爸、年輕一輩的堂表兄弟,則出聲支持他。儘管當下雙方僵持、沒有共識,只得到一句「要跌筊問阿公阿婆!」朱毓萍卻樂觀認為,至少她成功開啟了討論,「我已經表達需求,是我為自己爭取的第一步!」
表弟軍冤案是家族的痛 更是她的政治啟蒙
1986年出生於高雄美濃的朱毓萍,對公共事務充滿熱情,2013年洪仲丘軍冤案、2014年反核四、318學運、2018年爭取同婚合法等,她都親身參與。
談到政治啟蒙,朱毓萍說,她大學快畢業時,如親手足的表弟在軍中離開人世;幾年後,案情相仿的洪仲丘案發生,引發民間怒吼。當朱毓萍想出來發聲,卻遭家人阻止。但她太震驚了,當年國防部長不是承諾,絕不會再有下一個表弟嗎?因此她仍堅持上台發表短講,重提表弟的案件,希望悲劇永被銘記。
但幾個月過後,朱毓萍上網搜尋表弟名字,卻發現新聞盡數消失,一則都不留,「世界上,好像只剩我和家人記得他的名字。」她在批踢踢(PTT)爬文,發現不只是表弟,其他軍冤案也有相同情況,過往痕跡竟都被一股「不知名」力量極力抹除。「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勢單力薄。」她淡淡地說。
此後,她便抱著一種「贖罪」的心態關心社會上的事務,「尤其318學運後,更愧疚於自己在表弟出事前的政治冷漠。」


美濃沒有書店 等別人不如自己做
在外地工作多年後,朱毓萍逐漸醞釀回美濃生活的想法。愛書的她返鄉後發現,美濃沒有書店,圖書館下午五點就打烊,「這樣我待不了多久就會逃走吧?」思忖著「我們總是在等別人行動,不如自己來做。」的朱毓萍,於是在2015年開了一間名為「有間書店」的獨立書店,除了安放自身追求知識、真理的靈魂,更承接許多美濃在地、愛好藝文的青年。
「書店在過年時,會舉辦一個『村日』活動,讓美濃的年輕人彼此認識、聚會。」朱毓萍說,10年下來,發現大家平常四散各地,但並不孤單,「大家現在會揪一揪就回美濃!不會像我以前,回到美濃只有自己一人。」她開心分享舉辦「村日」多年的成果,成功凝聚了美濃青年。
前些日子,朱毓萍忙著準備研究所口試,「有間書店」暫停營業,近日準備重新開業,還會新增住宿空間,歡迎新舊朋友來訪。
回顧一路以來家族的苦難、Me too風暴,朱毓萍一度跌入深深低谷,經歷對人的基本信任被摧毀又重建,她一再展現勇敢堅韌,轉化苦痛為投入公共事務的能量,綻放無與倫比的生命力量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