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胡吰誌
走跳波蘭、義大利中,立志踏遍世界卻又常常想回國(苗栗),見到我請說一句「仰會恁靚!」承蒙。
當「地緣政治」遇上「家常便飯」
在波蘭克拉科夫(Kraków)的冬日早晨,我坐在咖啡廳裡,筆電螢幕上閃爍著關於歐盟戰略敘事的論文。我用流利C1等級的英文,和德國、法國的同學討論俄烏戰爭的後續;或是在義大利西恩納(Siena)校園裡,用剛學會不久的義大利文和同學們討論臺義咖啡文化差異。剎那間,我覺得自己正精準地走在「國際化」的軌道上,外語是我開疆闢土的利劍。
然而,當手機螢幕亮起,視訊電話另一頭傳來爸媽熟悉的客家話問候:「食飽吂?(你吃飽了嗎?)」的那一瞬間,手中的利劍突然變得沉重且笨拙。我想告訴他們波蘭的酸湯(Żurek)很特別,想向他們解釋我在智庫實習的內容,但腦中的詞彙庫就像斷訊的收音機,只剩下模糊的雜音。我發現自己能用英文解構複雜的政治事件,卻無法用我的「阿姆話」,完整描述我的留學生活。

語言資本的隱形天秤
這種「語言錯位」的焦慮,本質上來自於我們對語言資本(Linguistic Capital)的無意識排序。社會學家布赫迪厄(Pierre Bourdieu)指出,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,更是一種權力形式。在留學生的世界裡,英語是生存的通行證,歐洲語言更是加分的點綴;而母語,則往往被收納進情感的私人領域,甚至是競爭力的邊緣。
為了擠進國際舞台的窄門,留學生們精準地修飾英語發音,強迫自己記憶艱澀的術語;但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也放任母語的肌肉逐漸萎縮。根據客委會110年的調查,年輕一代客家人的語言流失速度驚人,尤其是在受過高等教育、長期在海外移動的群體中。留學生成了語言階級制度下的優勝者,卻在認同的座標上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。
我們在向世界講誰的故事?
身為一名留學生,我常常思考:當我們說要「讓世界看見臺灣」時,我們呈現的是什麼樣的臺灣?
母語,其實是文化的靈魂密碼。客家話裡的「堅韌」、「硬頸」,或是對土地的獨特稱呼,承載了這個族群千百年來橫跨海洋與高山的移動記憶。如果失去了這套密碼,所傳遞出的「臺灣故事」就少了一層色彩。因為真正的溝通不只是訊息的傳遞,更是靈魂的共鳴。
異鄉人的鏡像:在義大利方言中看見客家身影
有趣的是,這份焦慮在義大利得到了一種意外的撫慰。在托斯卡尼地區,我發現身邊的義大利同學雖然英文極佳,但回到家鄉時,仍會自豪地切換回帶有濃厚地方色彩的方言(dialetto)。對他們而言,說英文是為了和世界對話,而方言則是為了與靈魂對話。他們並不覺得說方言很「土」,反而視其為一種身分勳章。
這種對在地性的驕傲,像是一面鏡子,照見了臺灣客家文化長期以來的不自信。在這樣的思考下,我重新審視自己的「阿姆話」:它不該是國際化路上的絆腳石,而是留學生們與眾不同的起點,肩負文化轉譯的使命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