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蔡依璇、李宥妍/新竹報導】「用在地的人、物產與能量,守住峨眉最珍貴的山林獨特性與客庄文化。」新竹峨眉返鄉青年鄧君婷,親眼目睹家鄉丘陵被整平、村落因開發消失後,返鄉創立滾回家工作室,透過田野調查、地方書寫與公共行動,記錄峨眉的溪流生態與日常生活,找回峨眉與土地、水脈間逐漸被遺忘的記憶,也思考客庄在經濟發展與環境永續的未來。
「我是離開峨眉後又回來的人,因為知道家鄉的好,希望更多人看見它。」今年34歲、綽號「滾婷」的鄧君婷,在四周田野環繞的工作室「水窩」,緩緩道來他的返鄉故事。
峨眉童年化作養分 親見大崎村消失最衝擊
「我在峨眉的童年很快樂。」滾婷說,他從小由阿公阿婆帶大,逢年過節,殺雞、包粽、蒸甜粄是平凡日常。就讀峨眉國小時,時任校長姜信淇和許多校內老師常常帶學生走出教室,爬後山古道、認識百年樟樹、參加「蟲蟲俱樂部」親近生態。下課後,滾婷最喜歡和左鄰右舍的玩伴四處探險玩耍,其中一位「大鄰居」是知名客家歌手陳永淘,「我是唱著阿淘哥的歌曲長大的。」
滾婷說,小時候不瞭解歌詞,只是喜歡唱阿淘哥的歌,長大後才發覺〈鮮鮮河水〉中唱到的魚類在峨眉越來越稀少,他兒時習以為常的東西,正在流失。


「即使到了都市生活,家鄉總是一直召喚我。」滾婷說,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返鄉的契機,是在一段密集往返新竹市與峨眉的日子裡,他騎車經過寶山鄉的三峰路,眼見這條客庄小路不斷挖山、拓寬,變成四線道大馬路;此外,寶山鄉大崎村這個原本高低起伏的丘陵被夷為平地,臺積電二奈米廠拔地而起。
「我親眼看見整個村莊被滅村,就在我家鄉的大門口發生。」滾婷回憶,這帶給他強烈的視覺與心理衝擊,「人類的力量強大到能把山窩變平地,把客庄裡『崎』的地方變平坦,再蓋上大工廠,你完全看不出來以前的樣貌。」他開始思考自己能否在家鄉做些什麼。
臺灣文學啟蒙 從書頁走入土地
文筆細膩、對地方文化觀察入微的滾婷,大學就讀臺灣文學系,接觸到李喬、鍾理和、鍾肇政、龍瑛宗等臺灣文學家的作品,發現「他們筆下的客庄、溪流、廟坪,跟我的生活環境很接近。」滾婷說,臺文系鼓勵學生走出校園、貼近土地,深深影響了他,他參與文化走讀、地方旅行、跟著信眾徒步大甲媽祖、白沙屯媽祖進香,以腳步延續書本裡的社會關懷,「那時候我才知道,原來文學不只有寫字,還有很多形式可以走出去。」
「貼近台灣、貼近土地,跟我以往求學過程裡要讀《大江大海》很不一樣。」滾婷形容,他對臺灣文學的著迷是「一試成主顧」,畢業後考取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,在這段求學時期,他逐漸找到了屬於自己訴說家鄉的語言。

返鄉前一年 「滾回家」粉專誕生
研究所畢業後,滾婷的工作從農夫市集、議員助理到社區大學的倡議課程。在決定辭職返鄉前一年,他創立了「滾回家」臉書粉專,「我很清楚,如果突然回來,沒有人知道你是誰、也不會信任你,一切都要從零開始。」另方面,他也希望讓家人理解他的選擇;那段時期,他平日在社區大學上班;週末回峨眉,從最擅長的訪談與田野調查開始,走訪地方長輩,記錄阿公阿婆的人生故事,發布到粉專上。
「寫出自己看到的、想到的,得到關注其實是始料未及。」滾婷說,因為寫的都是地方熟悉的人物,許多鄉親很快就注意到,就這樣,一篇篇文章慢慢累積,粉專逐漸有了穩定的讀者。「一年後,我告訴大家,『我回來了!』」
深度田調 重拾客家與水的連結
辭職返鄉的第一年,滾婷申請到文化部「青年村落文化行動計畫」,他開始更深、更廣的田調。一個原本對他相當陌生的主題逐漸浮現,那就是「溪流」。滾婷說,早期他的訪談聚焦人物故事,在與長輩交談、閱讀文獻時,他發現無論是農業生產、聚落發展,甚至日常生活的話題,不斷指向同一個關鍵「峨眉溪」。
「水很重要,農夫的血脈跟水圳的水是連在一起的。」返鄉青農劉奕的一句話,讓滾婷反思「我曾經也因為水變得太方便,而感受不到它是什麼。」當水不再需要辛苦引灌,人與環境之間的感受也逐漸淡薄,甚至忘記水在文化與生活中的意義。返鄉後第一年的田野調查,他以「河階與溪流」為核心主題。

滾婷指出,峨眉早期的地名「月眉」,就是開墾祖看到蜿蜒的溪流,像月亮、也像眉毛而得名。整個峨眉聚落的發展也沿著溪流分布,「其實現在的臺三線,就是沿著溪流走的路線。」此外,峨眉屬於典型的河階地形,在農業興盛年代,不同高度的土地發展出不同作物,第一階種稻、第二階種茶、第三階則多種柑橘。這些農業景觀,背後都與溪流、水圳與地形緊密相連。
小嫩芽對上82公頃開發案 走過低潮期
正當滾婷與地方青年們慢慢找回峨眉與溪流的脈絡時,峨眉溪上游82公頃的五期開發案也正如火如荼進行中。滾婷說,這不僅劇烈衝擊當地溪流生態、村民農業耕作及生活環境,更影響家鄉的山林獨特性,以及延伸出來的客家文化去留問題。
「那時我才回來一年半,還是個『小嫩芽』,就要面對如此巨大、強硬的現實。」滾婷說,到去年平均下來,大家每 1個半月就要參加一次開發案說明會,「討論很激烈、很消耗能量,還要面對各種地方角力,其實滿疲累的。」
「去年是很低潮的一年。」滾婷淡淡地說,為了取得地方信任,青年們長期以「超速」的步調調查、辦活動。那段時期,他的文字和行動都帶著強烈的「不甘心」,對家鄉被忽視感到憤懣,「許多內容都是在我很不好的狀態下迸發出來的,其實很疲累、也很傷身。」

滾婷坦言,最讓他沮喪的往往不是外部挑戰,而是「自己人」對家鄉缺乏信心。他說:「峨眉是一個這麼獨特的地方,我們能不能透過自己的物產、能量和人,打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峨眉,而不是非得複製竹北或寶山的模式才能想像繁榮,而遺失最獨特珍貴的部份。」他強調,這不是反對開發,而是希望能兼顧永續與環境。
針對目前開發案的最新進度,滾婷說,「據聞五案之中,東茂產業園區開發案因地方反彈聲音大,預計重新規劃,可能在近期重新送案;竹科湖畔花園旅館開發案預計於3月16日進行環評初審。目前五案82公頃仍未被全區環評考量,部分重大疑慮尚未回覆,地方危機未解,需要持續關注。」
發行社區小報《眉本事》 幸福巴士銜接斷裂交通
2023年,滾婷與地方青年創立社區小報《眉本事》,涵蓋生態、人文、歷史等主題,目前一年一期。儘管編輯群都不是專業的寫手、有各自的正職工作、文字風格差異大,「但這正是我們『眉朋友』的特色!」滾婷笑說,他們一群地方青年都以「眉朋友」自稱,大家在峨眉很做自己,「我們不是公司同事或組織,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,有各自擅長和關心的領域。」
面對超高齡的峨眉,《眉本事》定位為圖文報,圖片多於文字、字體放大到14級以上,從不追求觀光景點或名人頭條,而是書寫峨眉最日常的一面。滾婷說,受訪人看到自己開理髮店、賣豬肉或種菜的平凡生活被寫出來,這份喜悅也成為他的驕傲。
對在地鄉親而言,《眉本事》內容親切貼身;對外地讀者,《眉本事》則像是一扇「任意門」、也像是「時光機」,喚起人們對農村生活的記憶、重現曾經擁有卻漸漸失去的生活畫面。


今年,「滾回家」與一群喜愛大隘三鄉的地方青年們,組成「大隘青年共好協會」,關注交通平權、永續環境和公共參與。「峨眉的公共性,一部分在於補上斷掉的地方。」滾婷舉例,青年們共同推動的「幸福巴士」,補足峨眉許多地方缺失的公車路線,讓長輩重新與社區交通連結。他認為,青年在地方的自主性會慢慢成長,孕育出有別於傳統客庄家族或政治派系的新氣象。
除了面向公共議題,滾婷也走入校園,在峨眉國小成立「土地社」,今年邁入第3年。他說,客語或客家文化不是「符號」或「標籤」,他在課堂上,不會帶著孩子一句一句念客語,而是帶著學生走出校園,沿著小路散步、到廟裡拜拜,學習觀察生活中的細節。「我不太會在課堂中談大歷史或帶他們去名勝古蹟。」滾婷說,他想讓孩子看見客庄日常的風景,從身邊熟悉的事物中發現「原來這些東西這麼特別」,再將觀察與感受轉化成自己的作品。

面對「拿資源」質疑 行動公開透明
滾婷坦言,返鄉青年如今已成「顯學」,有各類公部門的資源補助;但隨之而來,對返鄉青年「拿資源」的質疑也不少,因此他一直透過粉專「公開化、透明化自己的行動。」一開始,粉專的角色只是想陪伴大家,讓大家看回鄉的人如何落地生根,但他後來發現,這樣的做法也能回應質疑。
回想剛返鄉的第一年,看著其他人開書店、辦展覽、擺市集,滾婷一度焦急地想立刻做出些成果,但前輩提醒他「慢慢來、不要急。」要他探索自己的專業與地方的需求,「問自己真正想要什麼,如果返鄉是為了逃避都市也無妨,重點是找到自己適合的角色,不然返鄉的壓力並不比都市小。」
去年底,滾婷在峨眉國小對面租下新工作室,一樓作為公共空間,方便返鄉青年煮食、交流,二樓是他的工作區,希望創造一個能回應公共性、讓大家聚集的場所。
鬆動傳統標籤 「不希望只被看成女性代表」
談到成長過程中的性別經驗,滾婷說,家中共有四個孩子,前三個是女兒,媽媽直到第四個生下弟弟才停育。「這在客庄很典型,媳婦就是要生到兒子才能停。」不只從小能感覺到祖父母更加疼愛弟弟,其他如祭祖等傳統習俗和財產分配上的男女差異,也讓他從小就意識到客庄社會中的性別界線。
但回家鄉生活與工作後,滾婷也逐漸看見男性的困境。例如,長子被視為承擔家庭責任的人、街頭巷語如何評價一個男人是否「把家顧好」。因此在地方工作的過程中,滾婷更在意的如何慢慢鬆動這些既定框架,不論是性別、世代,或是外界對峨眉「老化鄉鎮」的刻板印象,「透過強調地方的獨特性與可能性,一點一點撕下這些貼在地方與人身上的標籤。」
「改變不一定要站上中心位置。」滾婷說,「滾回家」就像是一座橋樑與溝通平台,連結在地人與外來者之間的想法與語言。他也觀察到,峨眉其實有不少女性投入政治與公共事務,居民有時反而更容易對女性建立信任與對話,他不認為這是性別特質,不過「女性在經營關係、傾聽與跨世代溝通上,的確往往比較敏感。」這些能力在地方經營與公共事務中非常關鍵,尤其在客庄社會,很多事情難以速成,必須長時間陪伴與累積。

「在當代客庄,我們不希望只被看成女性代表。」滾婷說,「被看見的不只是因為你的性別,而是你在地方所做的事情與專業。」
回想剛返鄉時,常被長輩問「你在做什麼?什麼時候要嫁人?」甚至也讓身為家族長子的父親承受壓力,「別人會問他,你女兒怎麼整天在家、怎麼還不嫁人?」父女關係一度緊張。如今回鄉邁入四年,滾婷走過了閒言閒語,得到家人的理解與認同,「現在我可以很安心地去闖。」
今年,滾婷決定將工作節奏放回自身,專心寫作並計畫出書,透過訪談峨眉歷史人物,呈現地方地理與家族如何塑造鄉鎮的獨特性。「我希望更有餘裕的讓人知道『峨眉的獨特性是什麼』,並與青年們一起撐開公共空間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