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陳權欣
資深媒體人，曾獲客家新聞獎、兩岸新聞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，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。
清明節掃墓，是華人社會最重要的祭祖節日之一。早年的客家庄，在掃墓時還流傳著一項今日幾乎消失的習俗——「分醮墓」，這個詞彙不僅充滿鄉土氣息，也承載著早年農村社會的生活記憶與人情往來。
所謂「分醮墓」，簡單說就是清明節掃墓時，附近的小孩會到墓園向掃墓的人家分取祭品糕點或零用錢，這種習俗在新竹、苗栗一帶的客家鄉鎮曾相當普遍，如今卻幾乎已不復見。
北埔鄉民莊萬貴在他所整理的《客家後生罕得聽過介話》一書中，就記錄過這段往事。他寫道：「清明掛紙（掃墓）介時節，掌牛哥（放牛的牧童）聽到紙炮（鞭炮）一響，就滿山走去撈（跟）人分醮墓。」短短幾句話，描繪出當年清明節墓園裡的熱鬧景象。
黃榮洛：「分醮墓」早年農村社會的人情味
已故的新竹縣民俗學家黃榮洛曾解釋，「分醮墓」其實是早年農村社會的一種人情互動，很多家住墓園附近的小孩，或是替人放牛的牧童，在清明時節會到墓地附近活動，掃墓的人家祭祖之後，往往會把部分糕餅、糖果分給孩子們帶回去吃，有時甚至給幾個銅板當零用錢，在生活困頓的年代，這對孩子來說往往是一年中難得的「小確幸」。
黃榮洛說，早年許多客家小孩沒有機會讀書，只能替人放牛，而放牛地點常在山坡墓地附近，掃墓人家擔心牛隻啃食墳草或踐踏祖墳，因此常以糕點或小錢作為心意，希望牧童不要把牛牽到墓地，也帶著一點請人幫忙照看祖先墳墓的意思，久而久之，這種互動便形成了「分醮墓」的習俗。
分醮墓策略 成群結伴、專挑大戶等
當然，孩子們去分醮墓也有「策略」。通常是三五成群結伴前往，專挑大戶人家掃墓的地方，像北埔姜家這樣的地方望族，每年掃墓時往往會特別準備糕點或糖果分給小朋友，後來有人發現，單靠糕餅吸引力有限，有些人家乾脆改發零用錢，於是墓園裡就出現有趣的景象——有的墓前小孩排成長龍，有的卻門可羅雀，孩子們早就打聽清楚：哪一家發糕點，哪一家發錢。
對掃墓的大戶人家而言，排隊的小孩越多，也象徵家族「做得大方」。在那個年代，很多小孩甚至連鞋子都沒有，穿著用麵粉袋縫製的內褲長大，平時幾乎沒有零用錢，但在清明節跑遍墓園分醮墓，有時一天就能拿到十幾塊錢，口袋裡銅板叮噹作響的喜悅，成為許多老一輩客家人的童年記憶，然而，「分醮墓」這三個字的來源，至今仍沒有定論。
姜信淇：「醮墓」客語發音似「借問」 應寫「分借問」
前峨眉國小退休校長姜信淇提出另一種說法，他認為「醮墓」的客家話發音其實接近「借問」，因此應該寫作「分借問」。姜信淇回憶，他小時候住在北埔公墓附近，常在墓地放牛，清明節時，很多掃墓的人找不到墓地，孩子們就會幫忙帶路，因此有「借問帶路」的情況，他認為，「分借問」或許就是因此而來。
閩南人也有相似習俗 稱「誘墓粿」
新竹高中國文教師彭元歧小時候住在新埔公墓旁，也有類似經驗，他也傾向支持姜信淇的說法。更有趣的是，這種習俗並不只存在於客家庄，新竹縣寶山國小主任呂理梓表示，他小時候住在閩南庄，閩南人也有相似的習俗，閩南語稱為「誘墓粿」，同樣是清明掃墓時分食祭品給孩子。
「分醮墓」是古老社會救濟與分享文化的延續
筆者也曾問過許多人對「分醮墓」的記憶，前新竹縣長范振宗是少數沒有這種經驗的人。他笑說，湖口范家也是地方大姓，「只有分給人，沒有跟人要」，因此對這三個字怎麼寫也說不清楚。
最引人深思的，則是新豐鄉客家耆老劉五的引經據典，他提到，《孟子·離婁下篇》中記載一則故事：齊國有個人每天外出吃得酒足飯飽，回家卻對妻妾吹噓是達官貴人宴請，大老婆不信，偷偷跟蹤，才發現他其實是跑到城外墓地向祭墓的人討食物，妻妾得知真相後抱頭痛哭。這段記載說明，在春秋戰國時代，墓地祭祀後分食祭品的情況就已存在。從這個角度看，「分醮墓」或許正是古老社會救濟與分享文化的延續。
有文史工作者甚至半開玩笑地說，孟子幼年曾住在墓地附近，模仿喪禮儀式玩耍，這也是孟母三遷的原因之一，既然住在墓園旁邊，說不定孟子小時候也曾吃過掃墓人分的「墓粿」。這樣的推論雖然帶點幽默，卻也讓人看到傳統習俗背後的歷史深度。
隨著農村社會消失、墓園制度改變，「分醮墓」的習俗如今已幾乎絕跡，但在許多客家長者的記憶裡，那個清明時節滿山奔跑、口袋裝滿銅板的童年景象，仍是難以忘懷的往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