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按:根據客家委員會2021年「全國客家人口基礎資料調查研究」,彰化縣設籍人口約126萬人,推估客家人口占比7.84%、約有9萬9千餘人。這些客家族群主要分布於「南彰化」地區,包括員林、永靖、二林、埔心、溪湖等13個鄉鎮,形塑獨特且低調的客底文化,然而隨著世代更迭與閩客族群融合,曾經鮮明的語言、生活記憶與文化印跡,也逐漸模糊……

【洪藝晅、朱愷元/彰化報導】提到彰化永靖,許多人第一反應是「花卉苗木之鄉」,當《客新聞》實地走入這處靜謐之地,才發現其深厚的文化底蘊——這裡不僅是花鄉,更是一座藏著「饒平客家」的客底聚落,有龐大的詹氏族人所建設的伙房「雲川居」,久居於此的阿嬤和記者分享歲月點滴;有當地的信仰中心、香火綿延兩百多年的「永安宮」;還有記錄下60年代的街景記憶的「永靖故事牆」,巨大鮮豔牆面超級好拍。

永靖永安宮周遭,許多店家都是下午才開始營業。朱愷元攝
永靖永安宮周遭,許多店家都是下午才開始營業。朱愷元攝

彰化永靖約有7成居民,其祖先來自廣東潮州府饒平縣的客家人,不過長期生活在閩南人口占多數的彰化平原,使得後代多已不再使用客語,但仍保留著獨特的口音與稱謂文化。

例如:「永靖枝仔冰,冷冷𠕆𠕆(冷冷硬硬)」,凡是帶有「in」尾音者,會發成「en」,形成特殊的「永靖腔」;稱呼長輩時延續饒平客先民留下的習慣,去(2025)年5月客家電視台採訪當地薪傳師,她說:「媽媽叫做阿姨(aˇ i)、姨阿(i ya),叔叔叫阿叔(aˇ sugˋ),姑姑叫阿姑(aˇ guˋ)。」據在地說法,若孩子難以撫養,長輩有時會刻意以別稱稱呼以求平安。

永安宮是永靖在地居民生活的中心,要從下午才正開始熱鬧。朱愷元攝
永安宮是永靖在地居民生活的中心,要從下午才正開始熱鬧。朱愷元攝

永靖街的誕生:台灣第一條私人發起街市

清嘉慶18年,附近客家聚落基於商業往來與鄉誼聯絡的需求,眾人商議「在關帝廳庄前置田一十六甲零,建為街市,共費去銀四千六百八十員。」這樣的作法,如同今日的都市計畫,並由時任知縣楊桂森正式命名為「永靖」,寓意「期勉閩粵和平相處、永久平靖」,讓永靖街成為台灣史上第一條由民間發起建造的街道。

「期勉閩粵和平相處、永久平靖」,讓永靖街成為台灣史上第一條由民間發起建造的街道。朱愷元攝
「期勉閩粵和平相處、永久平靖」,讓永靖街成為台灣史上第一條由民間發起建造的街道。朱愷元攝
牆上寫的字姓戲,發現到在地居民姓邱、詹的人有許多,這也是饒平客家人的大姓。朱愷元攝
牆上寫的字姓戲,發現到在地居民姓邱、詹的人有許多,這也是饒平客家人的大姓。朱愷元攝
白話文解釋
在「關帝廳庄」前,投入 16 甲多的土地,耗資 4680 銀元興建街道市集。

除了興建街道,眾人也依契約規定興建「三山國王廟」,來作為饒平客家族群的重要信仰據點。不過,原永靖街於道光六年(1826年)毀於閩粵械鬥,現今所見街市,則以「永安宮」為核心重新發展,延續地方信仰與歷史記憶。

主祀三山國王的「永安宮」,是當地最古老的廟宇。朱愷元攝
主祀三山國王的「永安宮」,是當地最古老的廟宇。朱愷元攝

永安宮 靜謐中藏著人情溫度

週六午間時分,記者實地探訪位在市街中心點、主祀三山國王的「永安宮」,這是當地最古老的廟宇。走入廟裡,周遭彷彿被按下暫停鍵,不見人潮只有緩緩飄散的香火氣息,讓人不自覺地放緩腳步,一旁公告欄張貼著獎學金資訊,寫道「凡在地學子學業表現優異,皆可獲得1000元獎勵。」展現信仰與地方的緊密連結。

見尋不著廟方人員,我們離開永安宮前往隔壁的「金利行」金紙店,希望蒐集更多地方故事,此時店內兩位阿姨正話家常,見到我們來訪時先是一愣,隨即展現鄉間特有的人情味。

居住永靖多年的阿姨分享,當地居民多在固定時段來永安宮拜拜,平日並無太多大型活動,不過近年會舉辦如「永靖謝平安」、「三山國王客底文化節」等活動,偶爾還會辦桌,十分熱鬧。

聊天過程中,我們才意識到對話幾乎全以台語進行。記者詢問:「在這邊做生意這麼久,有沒有聽過有人講客家話?」阿姨笑著回應:「沒有啦,我們這邊都是講台語。」語言的轉變,悄然映照著永靖客底的時代變遷。

永靖永安宮供奉三山國王。朱愷元攝
永靖永安宮供奉三山國王。朱愷元攝
廟中的匾額為大正丙寅年(西元1926年)時期的物品。朱愷元攝
廟中的匾額為大正丙寅年(西元1926年)時期的物品。朱愷元攝
廟中柱子上的祝詞開頭有「永安」的呼應。朱愷元攝
廟中柱子上的祝詞開頭有「永安」的呼應。朱愷元攝
廟中柱子上的祝詞開頭有「永安」的呼應。朱愷元攝
廟中柱子上的祝詞開頭有「永安」的呼應。朱愷元攝
永安宮
地址: 彰化縣永靖鄉永靖街75號
營業時間: 每日06:00–20:30

永靖故事牆 記錄下60年代的街景記憶

2015年12月,在地彩繪家蔣鴻銘為保存家鄉60年代的街景記憶,將老戲院、老旅社與昔日永靖老街的人物風貌,繪製於永安街旁的牆面與巷弄中。

巨型故事牆宛如一幅流動的歷史長卷,帶領我們回望永靖昔日繁華,全區走覽約20分鐘即可完成。儘管部分牆面因多年的風吹日曬略顯斑駁,但各處細節仍然豐富,非常適合拍照、打卡,民眾若是光臨永靖,不妨以「畫」讀歷史,與過往的繁華悄然相遇。

將老戲院、老旅社與昔日永靖老街的人物風貌,繪製於永安街旁的牆面與巷弄中。朱愷元攝
將老戲院、老旅社與昔日永靖老街的人物風貌,繪製於永安街旁的牆面與巷弄中。朱愷元攝
牆上也見到熟悉的人影,攝影記者大喊「是發哥(周潤發)!」朱愷元攝
牆上也見到熟悉的人影,攝影記者大喊「是發哥(周潤發)!」朱愷元攝
巨型故事牆宛如一幅流動的歷史長卷,帶領我們回望永靖昔日繁華。朱愷元攝
巨型故事牆宛如一幅流動的歷史長卷,帶領我們回望永靖昔日繁華。朱愷元攝
永靖故事牆
地址:彰化縣永靖鄉永安街19號
營業時間:24 小時營業

「雲川居」詹姓聚落與饒平客底記憶

詹姓為永靖第三大姓,僅次於陳、邱,其中「光雲村」約8成居民為詹姓,取自當地詹姓兩大聚落堂號「光裕堂」、「雲川居」首字而得名;街道外牆彩繪著福佬客農村生活場景,展現永靖客庄精神,也成為探尋客底文化的重要據點。

「雲川居」伙房源於光裕堂人丁興旺,族人分居另建。第19世詹顯正曾設學堂,使此地被稱為「學阿底」。詹氏後代亦人才輩出,曾擔任鄉長、保正、庄協議會員等地方職務。

雲川居門樓飾有燕尾剪粘,朱紅磚牆搭配洗石子柱,門楣題「雲川居」三字,門聯寫道:「雲色層巒花開明月上,川光排闥人坐春風中。」內部為三進格局,正廳供奉神明與祖先,祭祖於此舉行;後方可見古亭畚與封存古井,見證早年農村儲糧與生活軌跡,實地拜訪涼風徐來,更能感受到建築因地制宜的巧思。

永靖龐大的詹氏族人所建設的伙房「雲川居」。朱愷元攝
永靖龐大的詹氏族人所建設的伙房「雲川居」。朱愷元攝
「雲川居」源於光裕堂人丁興旺,族人分居另建。朱愷元攝
「雲川居」源於光裕堂人丁興旺,族人分居另建。朱愷元攝
夥房/伙房
客家人稱居住的房子為夥房,或是伙房,也就是同宗同族具有血親關係的親人住夥住在一起。夥房會依照地方性質或地理環境,形成不同的各類形式,有的夥房注重防禦,有的注重防盜。

雲川居的阿嬤:語言流轉與身分認同

走入左側護龍,一位約80多歲的阿嬤坐在塑膠椅上乘涼,她熱情與我們分享:「早上就有好幾組人來參觀。」阿嬤說,7、8年前這裡仍住著上百人,描述往日昔景,直言「孩子歸稻埕。(臺灣台語,寓意孩子佔滿整個院子)」如今年輕人多已外出工作。

談及族群身分,阿嬤直言:「我們以前的祖先是客人仔(客家人)」但整段對談皆以閩南語進行,我們詢問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身分,她回答:「我算是客人仔生的,這馬毋是矣,因為袂曉講(客語)啊。」(臺灣台語,我算是客家人生的,現在不是了,因為不會講了。)

她回憶自己從小就講台語,會說客家話的人,要回溯到自己父母那一代。「現在孩子都只會說國語(華語)了。」記者驚訝回應:「連台語都不會說了嗎,彰化人耶?」

每年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,詹氏家族會舉辦祖先祭祀,是「雲川居」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。阿嬤豪爽邀請「你們可以來參觀,遮有物件通啊食。(臺灣台語,這有東西可以吃)」直呼「沒關係,大家攏是人客啦。」

現在在地居民慢慢減少,但阿嬤分享以前這裡可是住了200多人有。朱愷元攝
現在在地居民慢慢減少,但阿嬤分享以前這裡可是住了200多人有。朱愷元攝
後面甚至有開了一口井,可見當時的人口數有多麼龐大。朱愷元攝
後面甚至有開了一口井,可見當時的人口數有多麼龐大。朱愷元攝
雲川居(詹家伙房/古厝)
地址:彰化縣永靖鄉光雲巷151-103號

在永靖,看見客底的另一種存在

從永安宮的綿延香火、永靖故事牆的繪製、再到雲川居阿嬤的分享,永靖展現的不僅是饒平客底的歷史,更是一段族群融合的生活軌跡,在信仰、建築與人情之中靜靜延續。

牆外畫上屬於客家人的精神。朱愷元攝
牆外畫上屬於客家人的精神。朱愷元攝
牆上也有畫著客家傳統的三合院、伙房。朱愷元攝
牆上也有畫著客家傳統的三合院、伙房。朱愷元攝
光雲村的客家彩繪牆。朱愷元攝
光雲村的客家彩繪牆。朱愷元攝
記者也秉持著勤儉傳家的精神與彩繪牆合照,希望他今年能賺大錢。朱愷元攝
記者也秉持著勤儉傳家的精神與彩繪牆合照,希望他今年能賺大錢。朱愷元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