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陳權欣
資深媒體人,曾獲客家新聞獎、兩岸新聞報導獎、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,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。
日本近日發生直升機空難,機上兩名台灣乘客失連。畫面傳回來,對多數人而言那是一場遙遠的意外,但對我們新聞記者來說,卻是一段再熟悉不過的記憶被重新喚醒。
2004年艾莉颱風來襲,造成新竹二後山嚴重災情,為了跑新聞,這些照片中的直升機,是我們千辛萬苦想盡辦法要登上也是唯一可以進入災區的交通工具。
直升機在災害新聞中,往往被視為救援的象徵,但真正坐過的人都知道,它同時也是一種高風險的交通工具。尤其是在山區、在颱風、在濃霧與豪雨之中,直升機不是英雄,它只是勉強撐住任務的工具。
艾利颱風侵襲新竹那一年,尖石、五峰山區遭逢重創。道路中斷,部落失聯,唯一能進出災區的,只剩下直升機。有一張照片,是我從空中拍下的畫面——尖石秀巒國小緊貼著大規模崩塌的土石邊緣,只差一點,就會被整個掩埋。這樣的畫面,站在地面上是看不到的。

但要上直升機,並不容易,報社只交代一句話:「一定要到現場。」道路全斷,剩下的辦法只有想盡辦法「混」上直升機。那時候大雨不能飛,大霧也不能飛,可一旦有消息說某架直升機要進山,我們這些跑山區的記者,幾乎是守在新竹縣政府廣場,日復一日地等。
那不是舒適的飛行。直升機機齡老舊,噪音巨大,艙內對話幾乎靠吼。即便有導航系統,在山區仍然派不上太大用場,很多時候只能低空飛行、靠目測辨認地形。
軍方飛行員不熟悉部落位置,反而要我們這些長期跑尖石、五峰的記者,在空中指路——哪一片是泰崗,哪一條稜線後面是司馬庫斯,哪個方向通往新光部落。
有一次,要將醫療物資送往尖石石磊國小,直升機卻誤降在桃園復興鄉的三光國小。物資卸下、簽名完成後,才發現目的地完全錯誤。
物資又被重新搬回直升機,引來三光國小方面不滿的抗議:「我們這裡也受災很嚴重。」那一刻,沒有人是錯的,錯的是在災難中,資訊與定位的混亂。


在空中,新聞其實很難做。直升機聲音太大,幾乎聽不清楚任何說明;看到地面災情,也未必知道確切位置。有些畫面,即使拍到了,也不敢輕易下筆,因為你不知道那是哪一個部落。
土場部落的山崩掩埋事件最悲慘,整個聚落被吞噬,十五人罹難,至今仍有三名警察的遺體未能尋獲。
那段時間,我們守在縣府廣場一個多月,跟著軍方、消防、救援單位進出山區。陸軍最熱心,也最危險。直升機不分任務,只要能飛,就得飛。除了最高指揮官的專機不上山,幾乎連載運遺體的直升機,我們也要想方設法混上去。
冒著這樣的風險,最後發下來的,只是一筆兩萬元的獎金。說不上怨,只是現實。也因為這些經驗,後來我兒子念新聞系畢業,我從未鼓勵他進新聞現場。不是因為不尊敬這個工作,而是太清楚它的代價。
如今再看到日本的直升機空難,我想起的不是單一事故,而是一個制度性的問題——當災害發生,當新聞必須到現場,誰來承擔風險?直升機老舊、任務密集、天候惡劣,這些條件在台灣、日本,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。
你看日本的二位台灣人的摔機與齊柏林的喪命,我們回望艾莉颱風來襲時的際遇,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傷心。那時的直升機承載的不只是救援,也包括軍方,警方與新聞記者必須飛進去的責任與危險。




